雁门关大捷的消息,如同长风一般,瞬间传遍汉军各部。
自北境三城陷落以来,压抑在将士心头的阴霾,终于被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彻底吹散。原本因险地遭伏而微微紧绷的军心,在捷报传开的那一刻,彻底化作横扫一切、锐不可当的锐气。甲胄铿锵,旌旗猎猎,连呼啸而过的北风,都似染上了几分扬眉吐气的滚烫。
将士们提起护国夫人凌星,无不肃然起敬,敬到近乎仰望。
远在长安深宫,身怀六甲、不便远行的女子,仅凭一纸书信,几笔山川地理,便勘破匈奴布下的死局,将数万大军从绝境之中硬生生拉了回来,反手便是一场碾压般的大捷。
这等智谋,早已不是一个“奇”字可以形容,而是近乎“神”。
仿佛无论战场多么凶险,只要有她在后方稳稳坐镇,前方将士便永远有破局之路,永远有不败之底气。
霍去病趁大胜余威,一刻也不曾停歇。
他一身银甲未卸,风尘未洗,便即刻点齐精锐铁骑,直奔定朔城。
大军一路北行,越靠近沦陷城池,景象便越是惨烈。
沿途所见,尽是被匈奴铁蹄踏碎的村庄。曾经整齐的屋舍,如今只剩焦黑的屋梁斜斜支在天地间,被烈火舔舐过的断壁残垣,在寒风中无声伫立。
金黄的麦田被肆意践踏,倒伏在泥地之中,与尘土、血迹搅在一起,再也收不上一粒粮食。散落的农具、破碎的陶罐、孩童遗失的布偶、无人收敛的尸骨……风一吹,卷起漫天尘土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昔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村落,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荒芜。
天地间一片萧瑟,只剩下马蹄踏过尘土的声音,沉重得令人窒息。
少年将军勒马立于一片残垣之间,沉默不语。
银白甲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映着满目疮痍,更衬得他那张本就冷峻的脸庞,覆上了一层极沉、极冷的寒意。
他见过沙场喋血,见过两军厮杀,见过尸横遍野,可匈奴所过之处,从来不是公平的对阵,而是赤裸裸的屠戮与毁灭。掳走青壮,屠戮老弱,焚毁田舍,踏碎家园,将一座座安稳城池变成人间炼狱。
所谓南下劫掠,从来不是两国相争,而是对无辜百姓的斩尽杀绝。
风卷起一片碎布,从他马前飘过,那布料上还残留着模糊的针线纹路,像是寻常人家妇人亲手所绣。
霍去病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手中长枪重重拄地,发出一声沉闷而坚定的轻响。
“我霍去病在此——”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位将士耳中:“定叫他们,从今往后,再不能踏碎一户人家,再不能妄杀一人,再不能让北境百姓,过一日流离失所、提心吊胆的日子。”
没有激昂的誓言,没有夸张的呐喊,可那一字一句,却如千钧重石,狠狠砸在随行将士心头。
众人心中一震,随即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胸膛。
“愿随将军!死战不退!”
声浪震天,压过北风,震彻荒野。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匈奴主营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如暴雨将至。
伊稚斜并未困守定朔城,他自恃雄才大略,不屑于缩在城池之中被动防守。他坐镇匈奴主营,居高临下调兵遣将,眼底翻涌着狠戾、不甘,以及一丝被狠狠刺痛的暴怒。
雁门关一败的消息,早已快马加鞭传至王庭。
数万精锐,一日之内灰飞烟灭,连一场像样的抵抗都未能撑住,便被霍去病彻底击溃。这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砸得他气血翻涌,几乎失态。
三年。
他整整休养生息三年。
三年前,他败在凌星一手布置的水渠防线之下,数十万大军困于水困之策,进退不得,最终狼狈撤退。那一场败绩,是他一生之中最屈辱的印记。
三年间,他收拢草原各部,整军经武,积蓄粮草,厉兵秣马,发誓要一雪前耻,踏破汉家北境,让长安君臣为之胆寒。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三年之后,他再一次栽在同一个人手中。
这一次,凌星甚至没有亲临北境,只是远在长安,身怀六甲,仅凭一纸地理图策,便再一次将他的布局彻底撕碎。
伊稚斜盯着铺在案上的地图,手指重重敲在定朔、安朔两座城池之上,指腹因用力而泛白。
“霍去病刚经一场大战,士卒必定疲敝,粮草也难以为继。”他压低声音,像是在对麾下将领说,又像是在自我说服,“传令下去,命定朔守军全力死守,拖垮汉军,耗光他们的锐气与粮草。我亲率主力迂回侧翼,断他粮道,堵他归路,再一举合围,吞掉他这支孤军!”
他不信。
不信自己倾尽草原之力,竟敌不过一对年少夫妻。
不信自己纵横大漠多年,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败在一个汉人女子的算计之下。
“凌星……霍去病……”伊稚斜咬牙,声音阴鸷刺骨,“我倒要看看,你们夫妻二人,能护得住汉家几座城池,能挡得住我匈奴多少铁骑!”
他要拖,要耗,要反扑。
他要拿下定朔,再挥军直进,将临朔、安朔尽数握在手中,以汉家百姓的血与骨,洗刷自己三年来的屈辱。
可他万万没料到,霍去病根本不给他半点迂回调动、布局设伏的时间。
汉军的速度,远超他所有预料。
当匈奴斥候连滚带爬冲入大帐,声音颤抖地禀报“汉军已至定朔城下”时,伊稚斜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
霍去病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如同一柄出鞘利刃,直插要害,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更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定朔城头上,瞬间一片慌乱。
“单于!汉军杀来了!”
“是霍去病!霍去病的大军杀到了!”
守军探头望去,只见远方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铁骑如潮水般压来,旌旗蔽日,甲光向日,“霍”字大旗迎风猎猎,气势滔天,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经历雁门关一败,匈奴兵将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如今望见霍去病亲率大军压境,心头只剩下恐惧,连守城的勇气都已消散大半。
霍去病勒马于阵前,抬眼望定定朔城楼,神色冷冽。
他身后,将士肃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他一声令下,等着强攻登城,等着一举破城。
可霍去病没有下令强攻。
他目光落在城墙之上,落在城中隐约可见的屋舍、水渠、田垄之上。
这些,都是凌星当年在北境呕心沥血主持修筑的。屯田、水渠、仓廪、驿道、城防……
一砖一瓦,一渠一沟,皆是民脂民膏,是无数将士与百姓耗费心血筑成的根基,是为了让北境百姓能安稳度日的屏障。
一旦强攻,火炮箭矢无情,城池必将毁于一旦,受苦受难的,终究还是城中无辜百姓。
匈奴可以肆意践踏,可以烧杀掳掠,但他霍去病,是汉军将领,是护国安民的骠骑大将军,绝不会用百姓的家园,作为自己战功的垫脚石。
“传我命令。”
霍去病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军万马也压不住的威严。
“围三阙一,困而不打。切断水源,断绝粮道,把定朔城,变成一座死城。”
这是最稳、最狠,也最不伤百姓的战法。
不攻不破,不杀不屠,却能让敌人自行崩溃。
汉军立刻行动。
三面合围,壁垒森严,只留北门一条看似可逃的小路,路旁却早已埋下精锐伏兵。凌星当年修建的水渠,被汉军牢牢控制,城中水源瞬间被掐断。粮车、草料、樵采之路,尽数封锁,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进出。
不过三日。
定朔城内,人心大乱。
匈奴兵卒无水可饮,无粮可食,士气崩溃,怨声载道。军纪荡然无存,开始疯狂劫掠百姓,抢夺仅剩的粮食与饮水。城内哭声、喊声、打骂声、惨叫声乱作一团,昔日安稳城池,沦为人间地狱。
那些本就被匈奴掳掠欺凌、日夜煎熬的百姓,此刻更是度日如年,只能蜷缩在屋角,默默祈祷,盼着汉军早日破城,救他们脱离苦海。
守,是死。
战,是死。
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伊稚斜在主营之中,接连接到败报。
一封封急信摆在面前,字字句句,皆是绝望。
定朔守军军心溃散,百姓哗变,水源断绝,粮草耗尽,再守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而他精心布置的迂回反扑之计,在霍去病雷霆之势面前,全成了空谈。
他终于明白——大势已去。
再耗下去,不仅定朔必丢,连他亲率的主力,都要被汉军合围吞灭。
伊稚斜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灰败与狠绝。
“传令下去,深夜时分,命定朔守军弃城,从北门突围,至主营汇合!”
他别无选择。
这夜,月黑风高,夜色浓得化不开。
定朔残军悄悄打开北门,人人披甲执兵,却个个神色仓皇,如同丧家之犬,趁着夜色仓皇出逃。
可他们刚冲出数里,路旁号角骤然响起!
“杀——!”
火光冲天而起,照彻黑夜。
伏兵四起,箭如雨下,匈奴残兵瞬间被团团围住,进退无路。
霍去病亲自领兵截杀。
银甲铁骑冲入敌阵,长枪所至,无人可挡。他一身是胆,所向披靡,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地,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一场惨烈的截杀,在夜色中展开。
匈奴残兵拼死抵抗,却早已丧胆,只能一层层倒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听得人头皮发麻。
伊稚斜在主营之中,遥遥听见北方传来的厮杀声,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无底深渊。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他四肢发麻。
他倾草原之力,谋划再三,布下重重布局,终究还是一败涂地。
霍去病没有给他正面决战的机会,没有给他喘息反扑的余地,一步一步,将他所有退路全部堵死,将他所有骄傲彻底碾碎。
不久,远处传来凌乱的马蹄声。
残兵狼狈逃回,浑身是血,哭喊着扑倒在帐前,声音嘶哑绝望——
“单于!定朔……定朔丢了!”
“全军……全军覆没啊!”
伊稚斜身形一晃,踉跄一步,死死攥着腰间刀柄,指节发白,几乎要将刀柄捏碎。
他望着南方,那是汉军所在的方向,是他一生都无法踏破的山河。
绝望、不甘、怨毒、屈辱,所有情绪在这一刻一同爆发。
伊稚斜嘶声狂笑,笑声凄厉,在空旷的营地中回荡,听得人心惊胆战。
“霍去病!你赢了!你赢了!
“可我匈奴草原广袤无边,部族万千,你永远灭不了我们!总有一日,我匈奴铁骑,必将卷土重来!”
远处阵中,霍去病长枪横指,语气淡漠如冰,不带一丝波澜:“我不需要灭。我只要你,永远不敢再南下一步。”
一句话,定乾坤。
他没有恋战追杀。
穷寇莫追,更何况,北境百姓已得安宁,三城光复在即,不必再以将士性命,换取一场赶尽杀绝。
伊稚斜在数十亲卫拼死掩护下,拼死冲出重围,一路向北,亡命大漠。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单于,身边只剩下寥寥数百人,彻底沦为丧家之犬,再无半分昔日雄风。
经此一役,匈奴主力尽丧,精锐一空,数十年内,再无南下之力。
天光大亮时。
定朔城城门,在一片晨光中缓缓打开。
城门吱呀作响,像是熬过了漫长黑夜,终于迎来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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