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拙放下茶盏,含笑看着二人。
沈青梧率先问道:“员外郎早就料到我们会来?”
“今日上午在料场与你们相遇,我便猜到二位迟早会顺着水渠查到我这里。”梁守拙掩面咳了一声,又道,“二位果然是我大唐的英才。没想到不过半日,便找来了。”
舒恪见他并无隐瞒之意,忙问道:“近日长安城中这几桩与诡镜有关的命案,我想向员外郎问个明白。”
“若你说的是卢元慎、韦承简、许怀安,还有那些曾向他们行贿的商贾,的确是我做的。”梁守拙态度显得很坦然,丝毫不见寻常罪犯被捕后的慌乱。
舒恪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干脆地认下,怔了一瞬,随即问道:“杀害朝廷命官乃是重罪,你为何要这么做?”
“他们多行不义,都该死。”
梁守拙说得平静,仿佛早已将这句话在心中说过无数遍。
舒恪正欲追问,便听沈青梧道:“可是因水渠工程?”
“不错。”梁守拙点了点头。
沈青梧道:“纳诸库的档案,我们都查过了。卢元慎负责物料支领与数量核验,韦承简负责随工监造,你则是最后的复核人。他们在工程中贪了不少,想必你早已察觉。既然如此,为何不向上官检举,反倒亲手杀人?”
梁守拙的目光在眼前两位青年脸上停了片刻,微微摇头,轻叹一声:“到底还是少年人啊,尚笃信圣贤书中有济世之道。”
他转头望着窗外,初春的微风将院内吐露新芽的草木吹得微微晃动,一如眼前的年轻人一般朝气又稚嫩,也如当年的自己。
他缓缓开口:“二位既然已经查到了旧渠工程,有些事,我便从头讲与你们听吧。”
他抬起眼,声音低了下去。
“那是神龙元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长安下了好几场雪。东市东北一带的水渠还没修完,渠底积着薄冰,搬运石料的工人每天都要在雪地里忙到天黑。有人冻得受不住,便将手拢在袖中搓一搓,歇不了多久,又得接着干活。”
“我那时刚入工部不久,第一次经手这样大的工程。每日看着渠壁一段段砌起来,石闸装好,支渠与主渠渐渐连通,心里很是高兴。我想着,等水渠修成,东市的商贩、附近的百姓,也能得些便利。”
梁守拙笑了:“那时我以为,读书入仕,便是为了做这样的事。”
他说起往事,语气比先前舒缓了些。
“我读《尚书》,最信《泰誓》里一句话:‘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我那时总觉得,百姓所见所闻,便是朝廷该听见、该看见的。朝廷设官置吏,总该是为了让百姓过得安稳。若连百姓的苦处都听不见,做官又有何用?”
舒恪与沈青梧深以为然,便继续听着,没有插话。
梁守拙继续道:“可真正入了官场,才知道书上讲的道理,与官场上行的规矩,有时并不是一回事。”
商贾想承接官府的工程,少不得打点经手的官员。逢年过节送些礼,工程完工后分些好处,在不少人眼中都是寻常人情。
他梁守拙不肯收,便有人说他不懂变通。起初他还据理力争。后来,再没有人劝他收下那些礼物,可要紧的事务,也再没人想到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袖。
“那时我还想着,自己守好本分便是。俸禄少些,日子清苦些,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不曾拿过不该拿的钱,总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说到这里,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直到那年冬天,工地上出了人命。”
“有一段新砌的渠壁忽然塌落,几块石料滚下来,砸中了一个正在渠底做工的汉子。等我们赶过去时,人已经不行了。”
“那汉子姓周,家中有年迈的老母,靠做工养活一家。他做事踏实,从不偷懒。出事前一日,我还见过他。他蹲在渠边就着热水吃胡饼,见我经过便笑着说,等这段水渠修完,就能给母亲添置冬衣了。”
梁守拙望着桌面,声音低了下去。
“我到如今还清楚记得,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袄,袖口磨得发白,还同旁边的人说,等领了工钱,便买些布料回去。”
“可谁知,工钱还没领到,人却没了。”
屋里静了下来,沈青梧也似乎与梁守拙一样陷入悲伤的情绪中。
梁守拙端起茶盏,只用手轻轻摩挲着杯沿。
“出了人命,官府按例拨下抚恤钱。我起初以为,事情虽令人难过,好歹官府还会照顾他的寡母。可过了些日子,我查阅账目,却发现那笔本该分数年发给周家的抚恤钱,竟在一年之内便已全数支领,文书上还留着家属领讫的手印。”
“我觉得不对,便亲自去了一趟周家。”
“那是一处城外的旧屋,门板破损,屋檐漏风。周家的妇人见我穿着官服,急忙问,官人,我儿的抚恤钱什么时候才能发下来?”
梁守拙微微一顿。
“我问她,官府不是已经将钱送到家中了吗?她愣了半晌,说从前确有官差来过,让她按了手印,说是登记儿子的身后事。她不识字,也不懂官府的规矩,只知道儿子死了,官府答应给一笔钱,让她过活。”
“可她却一文钱也没见着。”
梁守拙抬手掩住嘴,又咳了几声。
“她怕我不信,翻出工钱簿给我看。上头一笔笔记着做工的日子与工钱,最后几页却还空着。”
“她大约不知道我是谁,也不明白抚恤钱为何没有发,只怯生生地看着我。我站在那里,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说完,许久没有再开口。
缓了好一会,他才继续说道:“我当时隐约猜到了什么,当场就把身上所有的钱给了周老太太。只有几百文,也撑不了多久,可我总不能就这样空着手走出去。”
“回去后,我即刻翻遍了当年的工钱簿与抚恤文书,终于查出了疑点。那笔钱被人截了下来,账目却做得滴水不漏。我将查到的事情写成文书,呈报上官,请求重新核查。”
“上官看完,只问我一句,你亲眼看见钱进了谁的口袋吗?”
梁守拙捏紧了拳头。
“我说账目有疑,支领有假,理应查个明白。他却告诉我,没有确凿证据,不可妄议同僚。何况抚恤钱已经支出,家属也按了手印,若再翻旧账,岂不是让外人觉得官府办事不力?”
“我还想争辩,他却叫我退下。此后,旧渠工程的事便再不让我过问。”
舒恪听得气愤不已,面色铁青,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
“你既然知道他们贪墨,又为何在封堵工程的复核文书上签押?”沈青梧忽然问。
梁守拙看向她,神情微微一变。
片刻后,他才答道:“那份文书,是复核水渠工程质量,彼时我已经将账目疑点上报。水渠质量确实也没有问题,加之上官又催促我先按程序办完水渠质量验收。我原以为,工程归档之后,账目上的问题还会有人继续查。”
“结果却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梁守拙低下眼。
“我的签押成了他们账目齐全的凭据。如今想来,我当年并非全无过失。我以为只要自己没有收钱,便算守住了底线,却忘了签下去的每一笔文书,也可能成为别人遮掩罪行的凭据。”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舒恪、沈青梧心中也均有些沉重。如果是自己遇到同样的情况,难道就能比梁守拙做得好吗?
“后来我再去探望周老太太,却只听得她已离开长安,我再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往后过得如何。”
舒恪沉着脸问道:“所以你便想找机会杀了卢元慎与韦承简?”
“是。如今我得了重病,大夫说已是药石难医。我等过上官的答复,也幻想过有一天他们遭到惩处。可最后等来的却是自己病入膏肓的消息。”
“再怎么,也不能杀人。”沈青梧皱眉道,“你若有证据,大可继续上书,或设法将事情公之于众。纵然官府不肯追究,也不意味着你可以私自取人性命。”
“我不在意了!我只要天下百姓活得好!”
“有些硕鼠若再不除去,恐怕这辈子便再没有机会。”
“于是我便利用任职工部之便利,造诡镜,种莨菪,再从那条他们自己督造的水渠前去杀了他们,还有一众送过贿赂的商人们。”
沈青梧不敢搭话,因为她听完梁守拙的讲述,甚至也产生了一样的想法。
舒恪却坚定道:“终究是做了杀人违法之事,需得与我回县衙接受律法的制裁。”
“诡镜案中,只有两人未死,一是疯了的许太史丞,二是太史监刘恭。你为何没杀他们?”沈青梧问道。
“太史丞没死是个意外,这个老东西卖官鬻爵。可却有个关心他的好儿子,我刚给他下了足量的药,将他迷晕,他那身强体壮的儿子便来敲门,要他早点休息。见他父亲没有理会,又守了一会。”
“我大业未成,还不能被发现,跑了。不过老天有眼,疯了也行哈哈哈。”
“至于刘恭嘛,我查过了,他又不贪。不过是刘友那小人听了诡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