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万籁俱寂,她望着漆黑的屋顶,忽然又想起了祖父。
她自幼失去父母,祖父将她拉扯大,传授她一身机关、观星、占卜的本事。
小小的她也曾问过祖父,为何整日郁郁寡欢望着长安的方向垂泪。祖父却三缄其口,并不言语。只是在他病逝前,叮嘱她此生永不得去长安。
她那时不明白为何,如今却多少能够猜到几分。
她天资聪颖,习得一身本事。虽然武周之后女子的处境越来越好,但女子独户依旧立身艰难。她也不愿困在后宅之中,替旁人洗手作羹汤,白白荒废祖父留下的手艺。于是便果断退亲,扮作男装四处游历。
只是她这一身机关术与占星术在外地也无甚用处。有人说她是江湖骗子,有人说她是装神弄鬼的术士,真正肯让她动手的做事的却没有几个。
只有长安。
长安有工部、有太史监、有宫城里的那些精巧机械,有她真正想见识的东西。
所以她还是来了。
违背祖父临终前的遗言,只身踏进长安。
也是机缘巧合,她偶遇了祖父旧日的友人许太史丞。在他的举荐之下进了太史监,做了一个小小的八品监候。而这些年,也在同僚口中听得些当年的只言片语。
祖父当年机关与观星之术皆极高明,曾得先帝重用,却偏偏因为观天象时写下的一句实录,被朝中官员拿来大做文章。
被卷入夺嫡之中的全家人虽保全性命,父母和弟弟却在流放途中死于疫病。偌大一个家,只剩下她与祖父相依为命,直到新帝登基这才赦免她家。
这种经历,叫她如何不怕。
于是,这些年里她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太史监,从不争抢功劳,有升迁的机会也让给旁人,有露脸的差事也尽量躲开。
她从未想过要在朝廷里出人头地。她只想凭着祖父留下的手艺混一口饭吃,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可偏偏如今,一桩诡镜案,又把她拖回了祖父当年最不愿她触碰的地方。
沈青梧闭上眼。
***
夜深了,四下寂静,只有蝉鸣声声。
“郎君,夜深了,该歇息了。”姬妾候在门边,轻声劝了一句。
“你自己睡。”男人语气有些不耐:“我还有事。”
姬妾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敢再说,福了福身,转身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屋里终于安静下来。男人这才抬起头来,确认四下无人后,从抽屉中取出一只木匣。他捧得极小心,手甚至在微微发颤。
父亲临死前曾说过,家中还藏着一笔金银。那是当年政变之时,一家人仓皇逃难留下的。父亲没来得及告诉他藏在何处,便没了气息。
这些年来,他几乎把这座旧宅翻了个底朝天。床底、柜后、墙缝,连祖屋多年不用的旧箱笼,他都一一拆过。凡是能想到的地方,他全找了个遍,可始终一无所获。
如今,这面铜镜却让他重新看见了一丝希望。
“子时照镜,能见故人。”
若传闻是真的……
今夜,他便能见到父亲。只要见上一面,他就能亲口问清楚,那笔钱究竟藏在哪里。
男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匣,想到这里,呼吸都不由急促了几分。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三声更鼓响起,子时已至,男人搓了搓手将木匣放到案上。依着传闻,他只留下一盏灯火,屋里顿时沉入黑暗。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闻到一丝淡淡的草药气,混在夜里的潮气中,若有若无。他皱了皱眉,正要起身,忽然脚下一软。一缕白烟不知从何处飘了进来,贴着地面缓缓漫开,很快没过脚踝。
他只觉得屋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变得沉重起来,胸口发闷,脑子也渐渐昏沉。他咬了咬牙,伸手去推窗,可手臂抬到一半,动作却慢了下来,像是身上忽然压了一块石头。
就在这时,墙上忽然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人影最初只是一团淡淡的人形,映在白墙上,随着烛火摇晃,仿佛站在一层纱帘之后。
片刻之后,轮廓渐渐清晰。
微微佝偻的肩背,是父亲。他几乎不敢呼吸,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墙上的老人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男人眼眶顿时湿了:“阿耶……”
墙上的人没有回答,可男人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发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家里藏着一笔银子”。
他声音发颤,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好半晌才继续说道:“到底放在何处了?”
墙上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抬起了手。
男人愣住了,下一刻一阵湿冷的触感骤然落在他的脸上。他浑身一颤。那东西柔软而冰凉,紧紧贴住皮肤。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只摸到一层湿透的薄纸。
男人顿时惊恐起来:“阿耶……”
墙上的老人仍然站在那里。可那只抬起的手,仿佛正朝着他伸来。
男人忽然想起一种极阴毒的刑罚,名为加官。
以湿纸覆面,一层贴上去,待纸渐干,再覆第二层。纸张越加越多,气息便越发不通,直到犯人活活窒息而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整个人便彻底慌了:“不……不……”
他拼命去扯脸上的湿纸,可刚扯下来一点,脸上又是一凉,第二层已经贴了上来。
男人疯狂挣扎,双手乱抓,想把脸上的东西全部撕下来。可无论他怎么扯,纸张总是一层接着一层覆上来。
眼睛……
鼻子……
嘴唇……
他的视线越来越暗。
“阿耶,我错了……”他嘶喊着,可声音已经发不出来。
他只能张着嘴徒劳地喘息。可越是用力呼吸,那湿冷的纸便贴得越紧。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男人的手脚渐渐失去力气。终于,他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墙上的人影也一点点淡去。
过了片刻,一道黑影从男人身后缓缓站直。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没有动静的男人。随后伸手取过案上的铜镜。
白烟渐渐散去。屋里重新恢复原状。桌案上,只剩下一只空空的木匣。
那道黑影收好铜镜,悄无声息地飞出院墙,隐入夜色中。
***
春祭假日一过,太史监里又忙了起来。
春祭当日誊录下来的文书、记录簿册,皆要分门别类整理妥当,再往中书、门下送去覆核。署里一时人来人往,抱卷的抱卷,誊录的誊录,平日里一个个还算清闲的小官吏们,都被使唤得团团转。
雪上加霜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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