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啬夫要下来核役的消息,像一阵风,在湑里传了个遍。
有人欢喜,有人担忧,更多的人是观望。欢喜的,是那些被摊了冤枉役的弱户,他们盼着这个管赋役的乡啬夫,能替他们做主;担忧的,是那些在册子上做了手脚的人家,他们怕新官上任三把火,查出什么来;观望的,是大多数安分过日子的黔首,他们不知道这个新来的官,是清是浊,是严是宽。
可消息传了几日,乡啬夫没来,李亭长倒先有了动静。
这日一早,李亭长带着两个亭卒,出现在里社。他手里抱着一卷簿册,站在土台上,清了清嗓子:“乡亲们!乡啬夫王大人,不日将至湑里,核查上计与役令之事。在此之前,本亭长受命,先对湑里各户的户籍、田亩、役丁,进行一次预核!各户听令,凡有田亩、人口、役籍变更者,限三日之内,到乡亭申报!逾期不报者,按匿报论处!”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三日内申报?我家的田,去年被水冲了,这算变更吗?”
“我爹死了两年了,册上没销籍,这算不算要报?”
“我家儿子在外服役,役籍上还挂着名,这算不算变更?”
李亭长皱着眉,一条一条地答:“田亩被冲,须有田吏实地丈量的文书,方可申报变更,否则仍按原额;死者销籍,须有里正出具的证明、县里核准的文书,方可申报,否则仍按在册;役丁在外,须有役所出具的服役文书,方可申报销役,否则仍按在家论处!”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又炸开了锅。
“里正出具证明?我们里正,能出具证明,可他出不了县里的文书啊!”
“役所的服役文书?我儿子的役所,在几千里外的南郡!文书要走几个月,役令可等不了几个月!”
“这不是为难人吗?我们平头百姓,上哪儿弄那些文书去?”
李亭长板着脸,声音硬邦邦的:“这是律法的规矩!没有文书,就不能变更!本亭长依律办事,诸位莫要为难本亭长!”
“依律办事?那咱家被冲的田,律法让咱白缴冤枉税?”
“我爹的坟头草都长老高了,律法还当他活着?”
人群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李亭长站在台上,脸色越来越沉。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一番“依律办事”的申明,会激起这么大的反响。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静一静!本亭长再说一遍:申报变更,须有文书;没有文书,一律不得变更!这是律法!谁有异议,可以去县里申诉!本亭长做不了主,也不能做主!”
说完,他抱着簿册,转身下了台,带着两个亭卒,扬长而去。人群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才陆续散去。
王娖站在人群外,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认得李亭长,这个人,自她来到湑里,见过他几回。他刻板、执拗、一丝不苟,凡事只认律法条文,不认人情世故。她前世读秦简,见过许多这样的基层吏员:他们熟读律令,办事循规蹈矩,从不越雷池半步。从官府的立场看,这样的吏员,是可靠的、称职的;可从黔首的立场看,这样的吏员,却往往是最让人绝望的,因为在他们那里,律法是死的,人是死的,册子是死的,一切都按条文来,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她想起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一枚简,上面写着“有令,勿敢有遗”,意思是:上级的命令,不敢有遗漏。她当时看那枚简,只觉得这是秦代吏治严明的写照;如今她看着李亭长抱着簿册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六个字,还有另一层意思——因为“不敢有遗漏”,所以“不敢有变通”。他们像一根根钉子,牢牢地钉在律法的条文上,把每一项规定都执行得一丝不苟;可他们钉得越牢,那些被条文压着的黔首,就越动弹不得。
她又想起,前世读《商君书》,记得商君说过一句话:“法者,国之权衡也。”她那时读这句话,觉得商君说得真好——法,就是国家的秤,衡量一切,公正无私。可如今她看着李亭长,忽然想,商君说的“法”,是写在简牍上的法;而黔首们领教的“法”,是李亭长念出来的法。简牍上的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李亭长念出来的法,却隔着一道道文书、一扇扇门。简牍上的法,说“有田界之争,可诉之官”;李亭长念出来的法,却说“须有文书,方可变更”。法还是那个法,可到了李亭长嘴里,就变成了一道道关卡。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法”与“法吏”的区别——法是秤,而法吏,是掌秤的人。秤是公平的,掌秤的人,却未必。
散场后,王娖没有急着走。她看见赵家老汉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走过去,轻声唤了一声:“赵伯?”老汉这才回过神来,慢慢转过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说:“娖儿,你说……咱这日子,还有头吗?”王娖心里一酸,却不知该怎么答。她只能轻声说:“赵伯,会有头的。您先回去,别想太多。”老汉点了点头,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地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里社的土台,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转身走了。
王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前世读《史记》,记得商鞅变法之后,秦国以法治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她那时觉得,这是多么了不起的进步。可如今她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李亭长抱着律法条文,一丝不苟地堵死了赵家老汉最后一条申诉的路,才忽然明白:法的公平,是写在纸上的;而纸上的公平,要落到活人头上,中间隔着多少道坎,多少道文书,多少道“做不了主”?律法说,可以申诉;可申诉的门,开在县里,离湑里有几十里路。赵家老汉走不到那扇门前,所以他永远也摸不到那条律法许诺给他的“公平”。
她跟着人群,慢慢地往家走。路上,她听见几个老人在低声议论。
“李亭长这个人,倒不是个坏人。”一个老人说,“他当亭长这些年,没贪过谁家一文钱,没徇过谁家一次私。可就是……太死板了。”
“死板?他那不是死板,是怕担责。”另一个老人嗤了一声,“你看他说的那些话,‘须有文书’‘须有证明’‘做不了主’,哪一句不是往外推?他要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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