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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兴许就有转机

小说:

湑水娖

作者:

江月泣

分类:

古典言情

王娖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简牍里,关于老弱代役的记载,她那时读来,只觉得是冷冰冰的史料;如今荆叔蹲在她面前,那个“老弱代役”四个字,忽然有了温度,有了分量,有了一个老人压弯的脊梁。

“荆叔,”她斟酌着开口,“您先别急着应。我听说,役令还有几日的回旋工夫。您家的情况,里正是知道的。您再等等,兴许……兴许就有转机。”荆叔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半晌,才点了点头:“行,叔听你的,再等等。”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娖儿,你是个好孩子。你爹……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长这么大,该多高兴。”

王娖站在院门口,看着荆叔慢慢走回屋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她知道,那句“兴许就有转机”,不过是她一句空空的安慰。可她不忍心,看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就这么认了命,去扛一趟他根本扛不动的役。

接下来的几日,湑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先是李家。李家小子被派了役,要去修路。他娘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揣着一篮子鸡蛋,去里正家求情:“里正叔,我家就这一个壮丁了!他爹死了,我瘫在床上,他要出了役,我怎么办?家里那几亩田,谁来种?”里正叹了口气:“嫂子,不是我不帮你。役额是县里派的,册子上记着你家一个丁,这差就落你头上。我要是给你免了,别人家怎么看?再说,这役,躲得了一回,躲不了二回。你让他去,半月就回来,误不了春耕。”

李家小子站在院里,一声不吭。他娘拉着里正的袖子,哭得直不起腰。最后,里正还是走了,鸡蛋也没收。李家小子蹲在门槛上,抱着头,半天没动。

再是荆家。荆叔的孙子在南郡服役未归,册上却记着他“在家”。这一次摊役,荆家被派了运粮的差。荆叔六十多的人了,腰已经弯了,背也驼了,哪里运得动五百石粮?他去找里正:“里正,我家孙子的役籍,还没销。可人真不在家啊!他在南郡,是官府征去的!你去查,一查就明白!”里正搓着手,一脸为难:“荆老哥,销籍的文书,得县里出。我这儿……做不了主。要不,你先想办法凑个役夫?实在不行,出钱雇一个?”荆叔听了,愣了半天,转身走了。他家里穷得叮当响,哪里有钱雇人?

还有赵家。赵家老汉被派了修路的役。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长满荒草的水淹地,抽了一袋又一袋旱烟。有人劝他:“赵伯,你都六十了,去跟里正说说,换个轻省的差事。”他摇了摇头:“说啥?说了也没用。册子上有我的名,我就得去。去就去吧,反正这地,也种不出啥来了。”

王娖把这些,一样一样看在眼里。她发现,这次摊役,摊上的,几乎都是那些最弱的人家。他们或是死了壮丁没销籍,或是壮丁在外没销役,或是一户只余老弱,偏偏册上还挂着“成丁”的名。而那些真正的壮户、富户,要么早早打点了里正,要么托关系改了册,要么出钱雇了人,他们有的是办法。最没办法的,永远是最穷最弱的那些人家。他们既没钱雇人,也没门路改册,只能硬着头皮,去扛那些本不该落在他们头上的役。

夜里,王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前世读过的里耶秦简。那些简牍里,有大量关于徭役的记载:某某被征为“更卒”,某某为“戍卒”,某某“行徭”,某某“居赀”。她记得有一组简,记录的是一个叫“士五”的人,因为家里没有壮丁,便由老父代役,结果老父在路上病倒了,最后死在役所。那组简的文字很简略,简简单单几句,就把一个人的一生交代完了。她当时读那组简,只觉得“老父代役”四个字,透着说不出的苍凉;如今她看着荆叔佝偻的背影,才真正明白,那四个字背后,是怎样真实的、沉重的日子。

她翻了个身,又想:其实这次摊役,也未必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她这些天听下来,已经摸清了摊役的规矩,役额按册,册上记着谁,谁就得出。可如果册子改了呢?如果那些死丁销了籍、那些外役的壮丁销了役、那些孤弱的户头减了额,那么摊到湑里头上的役,自然会有别的人家来补。问题是,谁来改册?陈老簿不会改,他怕担责。里正不敢改,他要平衡各户。县里更不会主动来改,他们只看数字,不看难处。这册子,就像一块又厚又硬的石板,压在这些弱户头上。没有人愿意去掀它,也没有人有本事去掀它。

她忽然想,如果……如果她能把册子上的错漏,一条一条地指出来,让乡里改了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立刻压了下去。她一个十三岁的少女,一个不识字、不懂律的黔首之女,去指摘乡亭的簿册?这话说出去,别说没人信,怕是还要连累母亲。她只能在心里,把那些错漏,一遍一遍地记着,像记一笔永远也讨不回的旧账。

她又想起张氏白天的话。下午她回家,把荆叔的事跟母亲说了。张氏正坐在灶前烧火,听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荆老哥,是个老实人。他孙子在南郡,一去两年,连个信都没有。如今倒好,人不在家,役还摊到他头上。”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着她憔悴的脸,“娖儿,你记着,咱家虽穷,可咱不能学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把役往别人身上推。你爹在的时候常说,做人要本分。本分人,不吃亏。”王娖点了点头:“娘,我记着。”张氏又说:“荆老哥家要是真没辙,咱家……咱家帮不上什么忙,可你要是看见他家缺柴少水的,搭把手。”王娖应了一声:“娘,你放心,我晓得。”

她躺在炕上,把母亲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做人要本分。”她忽然想,这四个字,大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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