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敖又休养了两日,腿上的伤口慢慢长好,已经结成深红色的疤,新生的皮肉虽然依旧脆弱,碰上去会有些刺痛,但筋骨没有损坏。
他借着泰帕隆四品官的身份,将老祭司的尸身送入火化,将他的骨灰放进吊坠中,戴在胸前。
魑族的遗民本就不多,成为土匪的十三年来,寨子里虽然也有不少孩子出生,但每少一个老人,寨子里都会厚葬。
腊月十五,长安终于落下了今冬第一场雪,庭院中的梅树长出些许花苞,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也
不曾落下。
裘敖坐在床上换药,娜茜扎垭则在一旁读着宋衍舟送来的二皇子密信。
在等待老祭司的几天里,娜茜扎垭委托宋衍舟,将裘敖带回来的蛊虫样本和卷轴呈给了李珺,算是拿到了他想要的证据,她以为,李珺应该也会兑现他的承诺。
但从这封信上来看,似乎并不是。
“这个李珺,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什么合作,我看他是把我们当成门客,任他差遣!”裘敖听娜茜扎垭念完信,大手在床板上重重一拍,气恼道。
“已经拿到了蛊虫和使用记录,他居然还说不够,难道让我们直接把三皇子杀了,把他抬上储君之位不成?”娜茜扎垭心中也是不悦,白日她碍于宋衍舟是二皇子的人,不便表示什么,但现下只和裘敖呆在一起,她也顾不上什么皇子不皇子的了。
裘敖上前安抚,拍了拍娜茜扎垭的肩膀。
“你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吧,过几日,我们便再去找那二皇子,看他到底还要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娜茜扎垭抚摸着裘敖腿上的纱布。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振翅声,娜茜扎垭想起身,被裘敖一把按回去,拖着伤腿到了窗边。
他推开一道缝隙,只见一团雪白冲进来,爪子牢牢抓住他的手臂。
裘敖先是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阿依努尔送信的白鹰。
他捋了捋白鹰的羽毛,才见它羽毛上居然散着血点,左边翅膀甚至掉了好几根羽毛。
“这是怎么回事?”娜茜扎垭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扯下白鹰脚上的信卷,才发现就连这小小的纸条上都沾着仍未凝固的血。
信上字迹扭曲,足见写信时阿依努尔的仓皇。
娜茜:
查陵涅族五万骑兵三日前突袭竺兰,竺兰王战死,王子乌伦率残部退守孔雀河畔,遣使四方求援。
距离竺兰最近的亚尼巴坐视不理,诸多小国惶恐,查陵涅族凶猛异常,已经压境旬玛。
珞目商队被阻,货物囤积,商路断裂,大汗急病,西域大乱。
速归!
娜茜扎垭呼吸越来越急促,但她浑然不觉,只死死地盯着这张血书。
裘敖站在一旁,也将这封信读完,面色沉沉:“居然是五万骑兵……查陵涅人此次已是倾巢而出,看来是等不及腊月三十了。”
“或者,从一开始你们就被迷惑了,腊月三十就是个幌子。”路青涯不知何时到来,抱着剑倚在门边。
“你是说,声东击西?”
路青涯没出息都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娜茜扎垭也并不奇怪,自然地接话。
“对,先放出腊月三十总攻的消息,再让三皇子带兵前往西域,就是要给我们造成时间还长的假象。”
娜茜扎垭两手一拍,当即得出结论:“等我们到了长安,他们就在西域得到三皇子的授意,先灭掉竺兰,达到震慑诸国的目的,再紧逼其他的强国,到时候,西域的强国败的败,降的降,其余小国便是展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话是如此,可是我们现在就在长安,”路青涯沉吟片刻,随后提到,“多年来,西域都与中原交好,平日里经商朝贡一样不少,我们为何不去找二皇子,让他出面请求皇帝出兵,镇压查陵涅族?”
娜茜扎垭摇头:“不行。且不说二皇子愿不愿意出面,就算他开了这个金口,中原也一定不会出兵。”
“为何?他不是说要帮你保西域和平吗,裘敖兄弟为了帮他找证据,把自己的命都拼上了,他连这个人情都不愿意卖吗?”路青涯疑惑道。
娜茜扎垭将李珺的要求简单解释了一遍,随后才说道:“宋大人之前提到过,当今陛下病重,都是三皇子把持朝政,兵部也是他在管,他怎么可能会同意出兵帮助西域。”
娜茜扎垭此言一出,屋内几人都是无话。
中原不出兵,西域陷入内乱当中,几个国家都岌岌可危,瓦木迪大汗又在重病,家族也在垮台边缘。
查陵涅族的铁骑已经踏破竺兰,逼近旬玛,下一个或许就是珞目,是三十六国中的任意一个国家。
娜茜扎垭抬起头,窗外的雪不知何时下得越来越大,长安的街头巷尾都在雪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白。
她望向远方,正是她家乡的方向。
万里之外火焰冲天而起,孔雀河水中漂着无数尸首,碧蓝色的河水也被染红,无数张熟悉的面孔在刀光剑影中倒下……
“我要回去,立刻。”娜茜扎垭斩钉截铁地说。
“我陪你。”裘敖没有半分犹豫。
“那我也去,反正在这长安带着也没什么意思。”路青涯走上前,锤了一把裘敖的肩膀,“我们武林联盟虽然不涉朝政,但我与天枢司有仇,仗义之人大都愿意帮我,我可以联系我江湖上的朋友,快马加鞭,一起到西域支援。”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与大哥告别,我们即刻出发!”
***
他们顺利离开长安,过陇山穿沙漠,终于进入河西。
已经是深冬了,越往西走,风便刮得越猛,天地褪去中原的碧蓝,露出戈壁中的冷硬。
路青涯联络的十二名江湖勇士同他们约定在凉州汇合,据他介绍,这十二人是他的好友,都是一言九鼎的豪杰人士,再加上临走时李珺调遣给他们死士,一行二十五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和娜茜扎垭预料的一样,天枢司果然得到了他们要回西域的消息,在河西走廊,他们又一次遭到了伏击。
虽然他们攻势迅猛,但在几人合力下,他们损伤并不严重,只受了些轻伤。
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伏击接踵而至,天枢司显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每一次伏击的人数,手段都在变化,他们的人渐渐抵挡不及,至张掖时,二十五人已经折损九人。
又抵御两次伏击,抵达玉门关时,队伍中只剩下十一人,活着的人身上也或多或少都有伤,马匹也折损了一半,他们休整许久才继续前行,正好进入雅丹。
这里的雅丹是万年风蚀而成,沟壑纵横,错综复杂如同迷宫一般,正是埋伏的最佳地形。
裘敖骑着马在最前面,警惕地环顾四周,放慢了前进速度。
众人陆陆续续都进入了山谷之间,忽然,数百支箭矢如蝗虫一般,飞射而下。
“快下马!”裘敖大喝一声,立刻回身将身后地娜茜扎垭扯下马背,用身体垫着她,两人一起滚入一道深沟。
箭矢钉进他们刚刚骑着的马背,马匹嘶鸣着重重倒地,激起一片尘土飞扬。剩余的人纷纷滚落下马寻找掩体,却仍有两人动作稍慢,被射下来的弩箭贯穿胸膛。
杀手从四面八方涌出,娜茜扎垭粗略估计,足有五十余人,瞬间杀入几人当中。
裘敖双刀旋转,精准划破来人的喉咙,鲜血迸溅,洒了他满头满脸。娜茜扎垭紧贴他后背,填补他防御的空袭,手中短刀来回挥舞,将意图从后背偷袭裘敖的人逼退。
一支冷箭从死角射来,直指娜茜扎垭咽喉,娜茜扎垭和裘敖都只顾着前方,谁也没注意到这簇急剧射来的寒光。
直到那支箭逼近,裘敖眼角余光这才瞥见飞射而来的箭矢,他瞳孔骤缩,竟然完全不顾身前劈来的刀,扭身将手中弯刀掷出。
“锵!”
弯刀在空中截断箭矢,又径直向前削去敌人半边头颅,但裘敖左侧空门大开,近处一人举刀狠狠斩在他肩上,他闷哼一声,但没有半分退缩,用另一只手中的刀砍倒对方,硬生生地拔出自己肩上的刀刃。
“裘敖!”娜茜扎垭惊呼一声。
“我没事,保护你自己!”裘敖咬牙忍住呼痛,飞身上前,手中弯刀一路斩杀数人。
这一战凶险异常,残阳如血,将雅丹染成一片赤红。
护卫们一个个倒下,路青涯带来的最后两名江湖人士力竭而亡,二皇子的死士也已尽数被杀。
随后,只剩娜茜扎垭,裘敖同路青涯三人,他们背靠着斑驳的戈壁,被杀手围拢在一起。
娜茜扎垭后背在混乱中中了一刀,鲜血浸透她的衣服,滴入地上的黄沙,裘敖的左肩已经撕裂,之前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再次开裂,几乎可以看见其中的白骨,路青涯亦是身中数刀,浑身浴血,全靠手中长剑撑地才可勉强站立。
杀手被他们杀了大半,但剩下的人依旧不在少数,他们缓缓逼近。
裘敖挡在娜茜扎垭身前,忽然低笑出声。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主动向逼近的杀手前进几步,肩膀上的伤口正向外喷血,他每向前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刚刚他一时不察,竟让娜茜扎垭受了伤,他无法原谅自己。
即便是亲手杀光这里所有人,也不能赎清他的罪过。
他每向前一步,气势便增强一分,这七名杀手竟然被他逼得后退一步。
裘敖用臂弯擦净残留的鲜血,眼神一凛,立刻举刀砍向面前人。
刀锋毫不留情地划破咽喉,贯穿心脏,劈开头颅,七名杀手瞬间乱了阵脚,仓皇逃离。
裘敖却越杀越猛,浑身浴血,连续剖开几人的胸膛,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他狠狠踏上那人的头顶,感受到脚底的骨头裂开变形,才堪堪收回。
他终于力竭,弯刀脱手,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咳出暗红的血块。娜茜扎垭不管身后的伤口,冲上前扶住裘敖。
“娜茜,你罚我吧。”裘敖声音暗哑,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懊恼地蹭了蹭娜茜扎垭的手心。
“别说这些,遇上这样的事,谁也不能全身而退。”娜茜扎垭没想到裘敖伤成这样,第一句话居然是向自己讨伐,心中又是一阵心疼。
“可是,我没能保护好你……我食言了,我有罪。”裘敖想拥住娜茜扎垭,转眼却瞥见她背后的伤口,不免又想到娜茜扎垭受伤那一幕。
当时他被几人同时缠住,没能护住她,让她遭到偷袭,尽管她自己挡了回去,刀口也并不算太深,可他还是无法原谅自己的疏忽。
“裘敖,你做得很好了。”娜茜扎垭揉了揉裘敖的额头,柔声道,“我的伤也没有那么疼,更重的你都替我挡住了。”
路青涯拖着伤腿蹒跚上前,看着在满地尸骨中相拥的二人,沉默良久,终于轻叹一声:“我行走江湖近三十载,见过痴男怨女,也见过生死相许,可从未见过有人能如你二人这般。”
“我们怎么了?”娜茜扎垭忽然有些好奇自己和裘敖的关系在旁人中的样子。
“你们俩……明明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能搅动风云的人物,偏偏纠缠在一起,可又不像是简单的合作,像是……”路青涯斟酌着言辞,不知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有话就说,这么为难可不像你。”
路青涯向来豪放,裘敖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
“像……运筹帷幄的主人和凶猛的狼狗。”路青涯咳嗽一声,声音越来越低。
闻言裘敖放声大笑,笑得动静太大,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呛得他咳嗽不止。
“你说的也没错,娜茜只要发号施令,我自然指哪咬哪。”裘敖呛住一口气,咳嗽得愈发剧烈,肩上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再度崩开。
“你快闭嘴吧,伤还想不想好了。”娜茜扎垭轻轻锤了一把裘敖没受伤的胸膛,笑骂道。
***
三人各自简单包扎了伤口,休整过后快马加鞭,所幸后面他们再也没有遇到新的伏击,顺利抵达珞目王城。
王城依旧矗立,只是城门口的守卫增加了将近一倍,入城的商队越来越多,出城的却寥寥无几,人们脸上俱是忧色。
城门的守卫认识娜茜扎垭,又惊又喜,连忙开门。人群众多,娜茜扎垭几人牵着马,缓缓穿行,沿途所见,令人心惊。
路上人群熙熙攘攘,却不再是往日的繁华,而是一片破败景象。
粮食铺前人满为患,贴出来的价格居然涨了五倍不止,铁匠们居然当街铸造兵器,卖得一样比一样贵,街角处蜷缩着难民,争抢着食物和水,即便被人拳打脚踢,也只是埋着头啃食着沙土。
“珞目都沦落至此,不敢想竺兰,旬玛,还有其他几个小国,会变成什么样子……”
裘敖对眼前这副景象目瞪口呆,他依稀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这座城市处处体现出的尊贵与繁华,仅仅离开几日,居然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不忍再看,只得长叹一声。
娜茜扎垭的手紧握成拳,死死握着缰绳:“先回家,找我父亲说明一切,再商量对策。”
几人一路进入瓦木迪家府邸,娜茜扎垭尚未步入正厅,便听见里面传来剧烈的争吵。
“那可是五万骑兵,父汗,您清醒些吧!我们散尽家财也只能招募三万私兵,如何能抵挡查陵涅人?”土拉格高声叫喊着,像他往常一样的暴躁。
“那也不能……不战而退……”哈桑声音虚弱,几乎被土拉格完全压过。
“不是投降,是和谈!查陵涅人要的不就是商路控制权吗,我们只要让出五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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