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青涯蹲在院子的墙根下,心中计算着裘敖进去的时间。其他的太医早已沉沉睡去,整个院子中只有夜雨打在屋檐上的脆响,还有路青涯自己的呼吸声。
“怎么这么久?”路青涯嘟囔着。
子时已过,马上就要丑时,裘敖已经进去超过半个时辰,可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不能再犹豫了。
路青涯从怀中掏出火油,快速泼洒在附近厢房的廊柱上,又划开火折子,往满墙的油渍中一抛。火焰骤然窜起。
火舌险些也扑到路青涯身上,他立刻躲开才逃过一劫,不由感叹这西域特制火油的威力,竟然能在顷刻之间吞噬掉一座厢房,就连夜雨也不能阻挡其半分。
太医署内的熟睡的众人立刻翻身而起,炸开了锅。
“走水了!”
“走水了,西院走水了,快救火!”
路青涯躲在暗处,等到救火的人越来越多,沈莫枫院子里的瘴气也被焚烧干净,立刻踹开后窗,只见屋内空无一人,反倒药柜后面出现了一条缝隙,刚好能容纳一人通过。
他闪身而入,只见裘敖拎着弯刀单膝跪地,另一手死死扣住地面,指甲缝中渗出暗色的血,沈莫枫站在他身后,掐着他的脖子,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
“居然还有一个,是我大意了。”沈莫枫看见焦急的路青涯,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面上笑意不减。
裘敖被擒,又受了伤,路青涯不敢大意,立刻挺剑,直刺沈莫枫面门。
沈莫枫不会武,但反应也不慢,退后一步挥出袖中毒粉,路青涯用面巾捂紧口鼻,撑着头痛继续前刺,划破沈莫枫的手腕,鲜血如注。
“嘶——”沈莫枫吃痛,又被路青涯的冲力震得连连后退几步,按住喷血的手腕。
路青涯逼退沈莫枫,俯身架起裘敖,这才发现他肌肉紧绷僵硬,浑身烫得像个火炉,脸色因为长时间闭气显得青白,可眼眶又泛起赤红,分明是中了毒。他立刻背起裘敖,蹭出药柜的缝隙。
“走便走吧。不怕告诉你,他的毒无解,七日必死!好好享受这七日……”沈莫枫不作阻拦,站在巨大的铁笼之间,望着路青涯和裘敖的背影,幽幽地说。
路青涯脚步一顿,闻言不敢耽搁,立即翻窗离开,落地时裘敖一声闷哼,终于放开呼吸,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黑血却从嘴角流出。
两人的身影没入黑暗的小巷,将身后救火的混乱人群抛在身后。
“你怎么了?还撑得住吗?”路青涯脚下飞奔,跨过城墙,直奔泰帕隆府邸。
裘敖紧扣着路青涯的肩膀,剧烈颤抖,意识渐渐开始涣散,眼睛也失去了焦距。
路青涯的心沉了下去。
他快速回到泰帕隆的府邸,疯狂叩着门。门口的仆人打着哈欠骂骂咧咧地过来开门,刚想盘问,就被路青涯一把推倒在地。
这么大的动静,也惊醒了泰帕隆。他安顿好自己的妻子,才出门查看,便见路青涯背着裘敖冲进了后院。
眼下的情况,很明显是出了事。
但泰帕隆不清楚娜茜扎垭他们的计划,他只能尽力维护府里的秩序,告诫府中的下人一个字也不准说出去,才回到房中。
路青涯踹开后院的门,娜茜扎垭正在月色中来回踱步,看到他们进来,她脸色一变,和路青涯一起扶裘敖回到屋内。
路青涯将裘敖放在床上,娜茜扎垭在他身上来回检查,这才发现他伤口竟在腿弯处。
她小心撕开裘敖腿上的衣料,看见伤口的惨状,倒吸了一口冷气。
伤口不大,只有一个小孔,上面嵌着一根钢钉,周围扩散出蛛网状的脉络,甚至能看到其中涌动的血液,随着蛛网蔓延至大腿,甚至更上方的位置。
娜茜扎垭脸上血色消失,颤抖地喊着裘敖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转向路青涯问:“怎么会这样,他中毒了?”
“当时我在外面望风,裘敖兄弟闭气进去,我见他久久不出来,便冲进去查看,才发现他已经被沈莫枫擒住,还中了毒。”路青涯一路跑回来,还没缓过气,大口呼吸着。
娜茜扎垭想到裘敖曾给她用过老祭司配置的解毒药粉,翻找着裘敖带来的行装,果然找到一个小布包。
她用衣服垫着,轻轻拔掉他腿上的钢钉,一捧黑血立刻喷涌而出,溅到她脸上。她来不及擦,迅速将布包中的黑色粉末倒在他伤口上。
“啊!呃啊啊——”裘敖顿时发出更痛苦的吼叫。
“怎么没用?”娜茜扎垭看着裘敖痛苦的表情,抹去裘敖额上的汗珠,“他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路青涯无奈摇头:“不知道,但沈莫枫说他只有七日能活,此毒……无解。”
“什么!”娜茜扎垭脸色苍白,一时脱力,扶住床头才堪堪站稳。
路青涯叹了一口气,他不便在此久留,再次翻墙离开,只留娜茜扎垭陪着裘敖。
“娜、娜茜……”裘敖艰难地掀开眼皮,涣散的瞳孔努力找着娜茜扎垭的方向。
“我在,我在呢。”娜茜扎垭握住裘敖的手,顿感触手一片滚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火炭。
“我,我拿到证据了……”裘敖嘴唇翕动,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摸索着自己的胸口。
娜茜扎垭按照他手指的位置,抽出透明小瓶和卷轴,但她此时无心关注这些,随手放在一边,一门心思扑在虚弱的裘敖身上。
她取出东西,顺手拨开裘敖胸口处的衣服想帮他降温,这才发现,那些蛛网状的细纹竟然已经爬上了他的胸口,甚至即将漫过锁骨。
裘敖还想说什么,但身上忽然开始一阵更为剧烈的痉挛,他白眼上翻,眼眶中只剩下眼白,指甲深深抠进床板。
“怎么办,怎么办……”娜茜扎垭慌了神。
以现在的情况,他们也不能出去请大夫,自己救则更不现实。
娜茜扎垭慢慢坐在他身边,抚摸着裘敖的脸,眼中尽是忧色。
难道就只能看着裘敖痛苦地死去吗?
裘敖用尽全身的力气,忍住不泄露声音,牙齿死死咬住下唇,鲜血淋漓。
他无意识地摸索着,直至找到娜茜扎垭的手,死死地扣在掌心,才安分下来。
被裘敖猛地握住,娜茜扎垭惯性地前倾,宽大的汉服衣袖滑落,露出手上的骨链。
娜茜扎垭目光凝住,盯着手腕上晶莹的珠子。
“这是狼的骨头,若遇到生死危机,捏碎这颗最大的珠子。无论多远,我都能赶到。”
“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只管唤我。”
娜茜扎垭想起他们离开寨子之前,老祭司的话。
曾经她觉得,老祭司话中的神秘莫测往往隐藏着极大的代价,她不愿形成依赖,因此逼迫自己尽力忘却这串骨链的存在,甚至想着以后永不使用。
但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
就算此法是逆天而行,她也不得不一试。
娜茜扎垭摘下骨链放在手心,攥住中心最大的珠子,五指收拢狠狠一捏,骨珠便在她手心变成碎片,碎片中一团粉末升起,被她轻轻一吹,立刻散去。
裘敖还在发抖,身体反弓起来,口中发出模糊的音节,连不成完整的话。
娜茜扎垭伏在他身侧,紧紧依偎着他。
曾经她以为自己神通广大,想要的一切都会得到,同样,只要是她想做的事,也一定会做到。
但现在,她能做的事情唯有等待。
***
眼前一片黑暗。
像被推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渊,四肢百骸被拖拽着不断向下、向下、向下……永无止境地下沉。
终于,他下沉到最深处,却被乍现的阳光裹挟。
“峦英古,你跑慢点!”
峦英古举着刚摘的沙枣,脚底下跑得飞快,把哥哥的喊声甩在身后。他穿过长廊,跑到花园,父王正一板一眼地为姐姐讲解政治,母后则坐在一旁,亲手在王国的旗帜上绣出狼的图腾。
“父王,母后,我回来了!”峦英古扑进母后怀里撒娇,将手中的沙枣送到她嘴边,闻着她身上玫瑰花露的香气,“老祭司今天又教我刀法了,我现在会的可多了!”
“好了,知道你厉害,母后忙着呢,快来找二哥玩。”二哥从身后一把搂住峦英古的腰,将他举过头顶,大笑着转圈。
“二哥,我要晕了,晕了……”峦英古的胳膊和小腿来回踢打,但还是无法触碰到二哥的胸口。
峦英古被二哥转晕了。
再醒来时,只感觉身上被烧灼,整个人似乎都要被巨大的热量吞噬。
峦英古艰难地睁开眼睛,闻到一阵恶臭,四肢都被重重压住。他奋力挣脱,才发现自己竟然存身与死人堆中,闻到的是尸臭,压住他的是尸体。
他推开最后一个压在他身上的人,拼命向前跑,却仍赶不上查陵涅族人的马。
他们骑着马,手中刀高高举起,映出峦英古苍白的面庞。
血毫无预兆地泼洒下来,浸透母后华贵的衣裙,父王持刀屹立在殿门前,一支长矛从背后贯穿他的胸膛,也不肯倒下。哥哥姐姐们的脸被火烧化,只剩下白骨的头颅被毫不犹豫地砍断,悬挂在城墙。
可那群暴徒仍嫌不够,将他亲人的肢体剁碎,像柴火一样堆在一处,成为火的养料。
父王,母后!哥哥姐姐,别走!
不要留我一个人!
峦英古张开嘴,高声呼喊,却没有声音。
他尖叫,狂吼,哭泣,都只是徒劳。
他被老祭司死死捂着眼睛拖拽,脸上温热的液体不停地流淌。
不是泪,而是他的血。
他自己也忘记了是什么时候,查陵涅人的马钩从他左眉骨斜劈而下,经过眼角,颧骨,直至下颌。滚烫的血糊住右眼,剧痛让他止不住喊叫。
老祭司抱着他,拼了命地跑,平常步履蹒跚的老人竟在此刻跑得飞快。
他意识模糊了,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脸上的伤口溃烂流脓,由于高烧连日昏迷。迷蒙之中,他好像老祭司用火炭烧红匕首,割掉他脸上的烂肉,焦糊味混合着脓血,散发出腐烂的臭味。
“您为何还要救我?”峦英古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次又一次地问老祭司。
“只要你还活着,魑族永远不会灭亡。”老祭司拆掉他脸上最后一条绷带,将镜子放到他面前,“从此以后,不再叫峦英古·裴索臻缇,而是裘敖。”
“那是什么意思?”峦英古捏着镜子边缘,手指慢慢收紧。
老祭司沉沉地笑了,阻止了裘敖想摔烂镜子的手。
半年后,一支土匪抢劫了查陵涅族商队所有的马匹和干粮,还杀了好几个大汗。
这支土匪的头领,就叫裘敖。
脸上的疤终于长好,但再也无法恢复到最初的模样,甚至会影响裘敖做正常的表情,就连笑一下,都能吓到人。
因此,就连裘敖自己也厌恶这样的脸。
可是某一天,裘敖照常打劫查陵涅商队,意外救下了她。她身披着银色的月光,毫无预兆地降落在他面前,唤醒他久远的温柔和纯真。
她见到他的第一眼,便伸手触碰他的伤疤,不仅没有害怕,居然还会问他:“疼不疼?”
是啊,疼不疼呢?他已经好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她一次次抚摸他的伤疤,还答应与他成婚,这是自灭国十三年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肯定,也被人需要。
一开始,保护她只是责任,留下她是私心作祟,但娶她,是他自己的妄念。
对了,她叫娜茜扎垭,是珞目族瓦木迪大汗的掌上明珠,堪比公主一般尊贵的女子。
她要他的保护,忠诚,尊严,他的情,他的命,他的爱。
他怎么不愿给呢?
痛!
四肢百骸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比之前受伤时猛烈数千倍,身上的肌肉好像不停地被撕碎,神经和骨髓都爆发出尖锐的痛苦。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啊——
意识瞬间被拖回更深的黑暗。
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一丝光芒,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掌心微凉,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手背,一颗,两颗。
是幻觉吗?
娜茜……别哭……
裘敖想说话,想抬手擦去她的泪,想再触碰她眉尾那颗浅痣。
但他已经无法动弹半分,毒素彻底侵蚀了他,他感觉自己的内脏正被融化,血液被蒸发,呼吸越来越微弱。
娜茜,对不起。
若我今朝一死,能成全你保护西域之心,助你做出一番成就……
那我,也不算食言,不算白活这一遭。
***
娜茜扎垭日夜守在裘敖身边,除了吃饭,不曾离开一步,就连休息也窝在裘敖身边。
五日了,距离裘敖中毒,已经过去了五日,老祭司还是没有出现。
这五日里,裘敖越来越憔悴,原本饱满的双颊迅速凹陷,左脸上的疤痕没有了支撑,皮紧紧包裹住脸上的骨头,身上肌肉尽失,呼吸微弱,形同枯槁。
第六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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