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夏看向前方。
从此处不是没有往治水前线的路,只是崎岖狭窄,人多了不仅起不到保护的作用,还会成了靶子式的累赘。
蝉衣到此刻方知,娘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在远处遥遥看着。
娘子说去寻圣上,便是真的要到圣上身边,无论前头有多难多险。
一下急得要哭出来,“您就算要去,也让奴婢陪着您啊,为何……”
司檀缨笑,“傻蝉衣,你就算去了,不还是得等在外头。不若就留在这儿,行侠仗义。”
蝉衣望过去。
绝望地发现圣上在的地方就是热闹,这样的光景下都处处是森严的守备,她就算陪着娘子,也只能陪很小一段路途。
再向后瞧,长长的官道直至城门,除非有人不要命了划船从水上走,否则必定会经过此处。
看清形势,蝉衣虽不舍,却也当机立断:“那奴婢便替娘子守在这儿。”
有她在,休想有不轨之人妄想越过去加害娘子!
通往治洪前线的路不止崎岖,更是泥泞,司檀缨一脚有半只脚都陷在泥里,却不疾不徐,尽力走得稳当。
逃离京城飘泊的几年,她早便明白,人终归只能靠自己,再难再险的处境,只要心里头的那口气不松,便迟早会挣出一条生路。
也没什么好怕的。
就如此刻,雨接连不断砸在身上,模糊前路,但她看得清脚下。
司檀缨边走,边留意着抢险最前线那群蚩炀人的身影。
蚩炀人是北方游牧民族最彪悍的一个支系,天生体格壮硕,力大无穷,这些人凭着一股子力气,甚至比宫中骁勇的禁军还要猛武。
河堤加固从去岁便开始动工,出力最多的,也正是他们。
忽而瞧见什么,司檀缨脚步顿住。
旋即,一把扯下腰间的令牌攥在手中,不顾一切往前奔去。
随在她身后的禁军队正愣了下,喊出口的“司娘子”被冷雨扑回喉咙。这般泥泞的路,披了甲的大男人竟跑不过一个身姿纤若的女子。
大雨湮没一切,只有这宫中的赤金令牌依旧耀目,守备之人一看见便让开了路。
又在队正欲随上时拦住。
队正一把握住禁军弟兄的臂膀,高声,“这是宫中的司娘子,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护其周全!”
后来,司檀缨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跑。
鞋袜衣衫都进了水,斗笠不知何时掉了,她只看着最高处,越来越近的最高处。
秦朔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不可能万事亲为,他于治水前线,更像是从前坐镇北方战场之时,敲定战略战术,余下的自有麾下之人一一落实。
坐镇之处地处高地,大帐之下几乎不受雨水侵蚀,他身上的蓑衣都是在外头看治河情形时打湿的。
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帐内对着舆图、听着最新水况下达命令。
故而隐约听到有人唤他时,怔愣之下,还以为是大雨在耳边轰鸣太久而生的幻觉。
直到近卫匆匆入内,面色异样,“禀陛下,外头……”
话音未落,便有一道湿漉漉的倩影携着风雨而来,昳丽的面容被大雨淋得苍白透明,却那样焦急地寻到他,如获至宝一样扑过来,紧紧抱住他。
怎么都想不到的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在他怀中,秦朔有一瞬间,罕见得脑海一片空白,“……阿缨?”
他看着她含泪抬手,抚他的面庞,终于确认他完好时松了口气,通红的眼眸里满是庆幸与后怕。
哽咽着,“我刚才瞧见那边的蚩炀人有些不对,还以为……”
司檀缨的话语忽然顿住。
这一瞬间,不知她何来的耳力,能敏锐地从铺天盖地的雨声中捕捉到一缕异样的破空声。
更不知她何来的力气,一下将那样高大的他推开,就这样,挡在了破帐而入的箭矢与他之间。
秦朔几乎眼睁睁看着携着万钧之力的利箭带着她的身子,像失了翼的蝶,向他坠落。
所有的声音皆远去。
“阿缨——”
迸溅的鲜血染红视野,那么美,像冬日雪中的梅,像春日漫天飞舞的落英,生生将心撕裂两半。
皇帐内外瞬时戒严,刀兵连成一片,再不会被措手不及攻破任何一处缺漏。
可已经晚了。
帐内,秦朔抱着她,手在发颤,声音抖着,“阿缨,阿缨……”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哪怕她逃出宫,逃得那么远再不会回来,他也不曾这样怕过。
司檀缨咳了两声,血从唇角滑落,这样的时候,她还有心情玩笑。
“我、我没想帮你挡的,还没,反应过来,不知怎么,就……”
“你别哭……”
秦朔护着她的伤口将她抱起,“……阿缨别怕,朕带你回宫,带你看御医。”
一路上,他都在和她说话,说了好多好多,这么多年加在一起,都没有今日他在她耳边说得多。
充斥天地的冰冷水汽之间,她竟然觉得有些热。司檀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听到,他一直唤她的名字,让她别睡。
泪水滑落,她无力抓着他的手,气音断断续续,“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秦朔身子紧绷,弓着将她团在怀中,侧脸挨着她的额,“不会,朕不会让你死。”
司檀缨无声笑了下。
泪湿了他捧着她的大掌,“我好傻啊。你那么、厉害,应该能躲开的,现在好了,我……”
血和泪混在一起,他又开始求她别说话。
“……朔哥哥,其实,我没有以前那么喜欢你了。”
“朕知道。”秦朔应。
滚动的喉结颤着,好像尝到了血的腥咸。
“我本来,很喜欢很喜欢……可是,你骗我,我就不想喜欢你了,朔哥哥,我不想喜欢你了……”
后面的话,秦朔已经听不清了。
司檀缨有些看不到,也感觉不到了,她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孩子一样委屈的神情。
“秦朔,你抱抱我……”
秦朔抱紧她,面上肌肉紧绷到了极点,不自然地颤着。
泪滴在她的额头,滑过她紧闭的眼。
.
大雨连天昼夜地下,又下了整整一日,金乌西沉,万丈霞光破云而出之时,仿佛经年黑暗重见天日。
分明日暮,却璀璨似朝阳初升。
司檀缨走过了一场长长的梦,画面一幅一幅,箴言般重演交织,迷宫一样怎么都寻不到尽头。
有人一直牵着她的手,她却怎么都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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