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什么都知道么？
司檀缨指梢一点、一点划过每一份奏章。
以她的了解，若真的知道，他会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剪断她的羽翼，斩断她所有退路，把控一切她在乎、他能握在掌中的东西用以威胁。
守株待兔般，冷眼看着她徒劳地挣扎。
最后，他该掐着她的脖子，用十成的力道，居高临下看着她痛哭求饶。再在濒死时告诉她，帝王威严不容侵犯，她起了这样的心思，便该死。
可是现在呢？
她感受着已无半分不适的膝，不着痕迹舒了口气，缓缓弯起一抹笑。
他不是已然知道了她的心思，他是要她告诉他，她没有这样的心思，他想她捧出自己的全部，告诉他，她一如当年，满心赤诚。
男子啊，怎么这般奇怪，总是要些被自己亲手毁掉的东西。
那他觉得，她会看吗？
答案很明显，若她是当年的自己，自然不会。
司檀缨边这般想着，边倚回榻上，随手拿过一份展开。
可惜，而今的她，就算真如他所愿，没藏着什么旁的心思，也，再变不回当年那个天真纯善的小女娘了。
她不光要看，还要仔仔细细、不放过每一分线索地看。
甚至，连人都不避着。
按他说的传了膳，宫人进进出出，翻得乱糟糟的奏章堆了半张榻，长眼睛的都能瞧见。
自个儿用完，又担心起还在劳形的圣上，点了几样他当年喜欢的让装在食盒里，要亲自提着往前朝送去。
钱本大监向来贴身服侍圣上，此刻一同在前朝，成元殿便只留了内侍省少监一人。
少监瞧着这圣上独宠的新妃行事如此肆意妄为，无半点边界分寸，几番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开口劝阻。
妃嫔是主，行了什么事有什么后果都是她们自个儿的造化，他若多此一举拦个一两句惹了不痛快，往后真是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司檀缨将这少监又不赞同又每一句吩咐都办得无半点差错的模样看在眼中，提着食盒想起什么般回头。
“对了，劳烦少监帮忙将榻上的东西理理，我顺道儿一并给圣上带过去。”
少监应诺，到了龙榻边弯腰正要整理，无意间瞧见最上头的几个字，脑海中意识到这是什么，整个人立时僵直。
咚的一声跪下，叩首，声音抖着：“求娘子开恩，饶臣一命！”
司檀缨：“少监这是做什么？”
少监已七魂没了三魄，一时也顾不上什么明哲保身，“娘子明鉴，向来宫中不得窥伺前朝之事，恕臣不敢冒死！”
“宫中？”
司檀缨挑眉，“内侍省掌圣上身边上传下达之事，难不成，连理几份奏章的小事都不曾做过？”
她缓缓勾起一抹笑：“少监想说的，不是宫中，是内宫吧？”
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的话，少监只顾叩首，一个字都不敢接。
这个空档，他身后不远的一个内侍已然上前，手脚麻利地将几份奏章整理妥当，甚至拿东西包好，恭敬安放在食盒上头方便她提。
司檀缨客气地道了声谢，并未理还在地上的内侍省少监，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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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的冥冥薄暮伴着天边橘粉欲烬的烟霞，斜映于碧瓦朱薨间，若有似无地包裹着长长宫道上瑀瑀独行的身影。
厚实蓬松的朱红貂裘上至兜帽，下至足尖，流光溢彩，将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前朝的宫人官员就算不识得，也知晓这样上好的裘衣非皇室不能有，又穿在年轻女娘身上，猜也猜得出她的身份。
天下初定之后的首次大选刚刚落下帷幕。
那么多官员家族，上千名有身份的适龄娘子，最后得以入宫参选的只有区区十五人。
这十五人中，最后，竟只有一人留在了宫中。
护国大将军府久不得圣心，这一番下来，有人猜测圣上有起复之意，更多人想的，却是大将军府已彻底断了前程。
毕竟，为防外戚坐大，无论前朝还是今朝，历任皇后母族之中，就没有掌实权的。
就算有，也是些与朝局无碍、入不了政事堂的末官。说得好听些称一声国丈，说得不好听，这辈子也到了头。
一边是做出实实在在政绩的机会，一边是与皇族成为姻亲血脉融合，个中抉择落在每个人头上都是不同的滋味。
真的失去时，尘埃落定，心中又格外不好受。
人便是这样奇怪，还有可能得到时，念的是这件事的好坏两面，真的得不到了，便只余它的好了。
明里暗里各样的视线，皆被宽大的兜帽隔绝在外。
司檀缨本以为，她会在走近前朝衙署之前便被监门卫拦住，偏偏一路畅通无阻，犹疑政事堂在何处时，恰有人来恭身引路。
所到之处，是一方阁楼。
自阶而上，踏上最上一阶时，一道熟悉的嗓音隐约传来，她望过去，竟寻不见是从何处而来。
“娘子，这边请。”
内侍提醒。
她抬步跟随。
衙署之中的屋室，哪怕是帝王所用，亦处处透着庄严规整之意，榻是硬榻，屋中各处布局严谨，只有东墙窗边放着两把交椅。
司檀缨开口问圣上何处，内侍未答，一礼后告退。
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选妃那日，他将她放在隔间侧殿，故意想要折磨。
往里过三重落地罩，声音近了。
司檀缨袖中指节捏紧。
她没有听错，那就是阿兄的声音。
他，在召见阿兄。
前头问的，是京中布防之事，似有提到作乱的蚩炀人。渐渐，他话头转到了她身上。
她都不知他还有这样一面。
每一字的口吻，都是上位者的谦逊与对她的爱护喜爱。
他与家人的相见，她年少时，曾那般期盼过。
期盼着，阿父阿母和阿兄凯旋归来，她带着他上门。她的家人一定都很喜欢他，他那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
他说他无父无母，那么以后，她的家人便是他的家人，若他做活太过辛苦，便日日与她一起。
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想做也没关系。
护国将军府虽不如从前辉耀，经营一间铺子的钱还是有的。她幼时学武之时便开始学着如何经营家财，养活他们两个还是可以的。
她以为的未来，是一间屋室，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去往何处，眼中都是彼此的身影，是平平淡淡相伴白首，如世上所有有情人一样，幸福一生。
他，也是这样应她的。
可现在呢？
他与阿兄，乃至阿父，是君、与臣。
是雄武凉薄的开疆帝王，与以身报家国的忠臣良将。
从一开始，她便是世间最愚蠢的傻子，亲手将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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