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堪称大逆不道的控诉说完之后,小少年最后瞥一眼高高在上的神君,义无反顾地转身。
当失望攒到一定程度,无颂就不会在乎任何事情了。他顶着殿内足以将人骨头碾碎的威压,一步步迈向殿门。什么魁首什么亲情,他都不要了。
“站住。”
那清冷的声线平静淡漠,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无颂的脚步,微微一顿。
而后步伐再次抬起,他甚至没有回头。侧脸在穿过殿门的逆光中,显得更加苍白。
他眼看着就要踏出那道划分殿内殿外、也象征着他与这神域、与高台上那人最后界限的门槛。
白夜见状,微微抬起眼皮,随手一指点出。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以白夜指尖为中心,骤然扩散。涟漪瞬间掠过整个大殿,如同无形的枷锁,就要朝着无颂的背影束缚而去。
“本君让你,站住。”
剑侍已是给了恩典,不跪下谢恩也就算了,竟然敢在天权正殿出言辱骂,白夜极为不悦,真是给脸给多了。
“神君三思!”
有人惊呼出声,尽管那涟漪恐怕连三分力道都没有,但照着无颂现今油尽灯枯的状态,足以让他当场毙命—
白夜竟当真下了杀手!
涟漪瞬息将至,一声嗡鸣几乎同步响起。
命轮与无颂性命相连,感知到主人生命受到威胁,自行离体飞出,迎风见长,化为流转着无尽生灭符文、缓缓旋转的命轮虚影。
金色涟漪撞到命轮虚影的混沌光晕后被无声消融,不仅如此,命轮被这束缚所激怒,轮身光华流转加速,发出更加高亢急促的嗡鸣,竟然自行把这涟漪反推回去!
殿内微微一颤。
宽大的金线流云白袖一拂,这点连小猫挠一爪子都比不上的反震就被白夜化解,与此同时,无颂身形一僵。
命轮全靠他的奉养,这下反击自然抽取的是他的神力和寿数。但比起被抽取的痛苦,更让无颂不可置信的是白夜竟然真的对他出手了。
真是毫不留情啊,神君大人。
“放肆!”
白夜这回是动了真火。话音未落,整片大殿内的光线骤然一暗,他抬手一抓,细碎流光凝聚成锋锐的剑气,由一化万,无数剑锋边缘有细小电弧隐约跳动。
盛怒之下,虽未尽全力,却也绝非无颂所能抵挡。剑气如电,撕裂空气,清漪和青霖等人有心帮这孩子抵挡一二,但那太快了,还未等众神反应过来,那剑光已至无颂后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便是血溅当场、神器悲鸣的惨剧时——
背对众人的无颂,蓦地轻轻笑了一声。
他终于转过身。
面对那道足以毁灭他千百次的恐怖剑光,面对高台上那高高在上的,骨肉至亲的父君。
在金光及体前的最后一瞬,无颂抬起了那双缠着染血布条、骨节分明却过分瘦削苍白的手。
而后掐诀,起势,捧月。
天地一静。
皎白月色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那轮虚影在法相明月的温柔照拂下,迅速变得凝实。尺许方圆,被虔诚地捧在掌心,原本模糊不清的生灭符文现在清晰无比。
无颂静静地隔着月亮,望向他的父君。
无悲无喜,无惧无畏。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此刻一片空茫。马尾散开,霜白的长发无风自动,月白神环洒下点点银辉,平添几分凄艳神性的美感。
他忽然理解了月姬的痛苦。
娘亲啊,这就是求不得吗。
不该求,不应求,更不配求,是为求不得。
“御。”
一声仿佛水滴落入深潭般,“啵”的轻响,剑光消失不见,天地便唯余月光。
两侧观战的神官早已吓傻,一些年轻的上神此刻也是面无人色。这太过骇人听闻,毕竟白夜得道万年,是真正的三界战力巅峰,莫说接下他凝出的剑光,就连那金色涟漪在场之人能抵御的也寥寥无几。
“好,你很好。”
白夜见状不怒反笑,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敢这样反抗过他了。这崽子竟敢凭借着他传给他的这一身神族神力,还有这诡异的邪器对他出手,真是活得好生不耐烦。
他今天就要把这不该存在于世的错误,彻底纠正。
无颂感知到白夜身上的杀意,目光终于收回。他望向掌中命轮,指尖探向轮心,那里有一条残破不堪的命运之弦。
那是他的。
是独属于无颂这个生灵的命运之弦。
是如此破败。
银白色的丝线黯淡无光,有几处即将断裂。
又如此短促。
与正常的丝线相比,那弦短的可怜,在当下的时间点上,就要走到尽头。
果然啊。他原本就隐隐猜到,现在更是确信无比,他已经没有命可以烧了。
无颂漠然地想着,目光掠过了丝线实体,看向了更遥远的未来分支。他原本有无数可能的未来,大多黯淡枯败,极少数虚幻明亮。
指尖划动着,一条耀眼的虚幻丝线缠绕上来。
那条线,属于一切最理想状态下才可能抵达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或许他的伤势得到了控制,或许他拥有了足以傲视天地的实力,或许……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了却了所有执念。
那是他所有未来中,最美好、最光明、也最强大的一段可能。
真漂亮啊……
无颂叹息着,拈着那虚幻丝线的指尖,狠狠一勾。
仿佛从一幅华丽的织锦上,抽出了最核心、最绚烂的那一缕金线。
这线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他不会再有未来了,不是吗?
无颂微笑,轻轻开口:
“逝川东流,光阴难驻。
暂借明朝…三分露。”
嗡——!
命轮骤然光华大盛!一股磅礴浩瀚却又异常温和纯净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星河,自命轮之中狂涌而出,顺着那被抽出的虚幻丝线,逆流而上,轰然灌顶。
随着这股力量的注入,无颂苍白到透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莹润的血色,就连青紫色的唇瓣,也重新变得红润饱满。眼底的阴影与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从未有过的清明与深邃。
无颂的气息,节节攀升,疯狂暴涨。
一路势如破竹,毫无滞碍,最终停留在一个让殿内诸身都隐隐感到心悸的状态。
然而,这还不够。
无颂感受了一□□内奔涌的力量,望向对面漠然不语的白夜,暗自评估后,他摇了摇头。
“不够。”
然后,他再次探入命轮,指尖一动。这次他的动作更加果决,直接勾向了另一条与之前那条丝线并行、却更加璀璨霸道的暗金色丝线。
空灵漠然的语调响起: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再借一程…踏碎星河。”
气息再次暴涨,脑后那轮月白神环骤然膨胀,法相明月更是耀眼。此刻的无颂,仅仅是站在那里,无需任何动作,周身自然荡漾开的法则涟漪,就让周身空间开始不稳定地波动扭曲。
这股狂暴的力量也并非全是益处。强行灌注之下,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身体伤得更狠,皮肤上甚至泛起碎瓷般细密的血痕,从胸腹始一路蜿蜒至侧脸,无颂轻轻眨动眼睫,便有暗色血珠顺着眼尾流下。
父君啊,我的父君。
你既然想打,那就…来吧。
下方的青霖等人脸色一变。
不好,这下恐怕真要出人命。青霖和玄胤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两人迅速化作一抹流光,分立大殿两侧,巨大的周天星陨阵法被仓促布置下来,那些早就吓成鹌鹑的弟子们则被琼华打包送走。
“师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清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她攥紧身前装饰的披帛,看向青桠:“明明他们是……”
清漪实在是不忍再说。
“至亲父子?”青桠嗤笑一声,疲惫不堪,“清漪,你见过这般互相把对方往死打的父子吗?”
“唉,我就说早晚要出事。”殿主大人也是头痛不已,挥袖护住身旁一些年岁尚浅的神官仙侍,“这神器邪性,竟真能调动至高法则。”
此时云层之上,无颂虚托着命轮的手掌轻轻一旋。
无数道灰蒙蒙的因果之弦自命轮边缘迸射而出,他右手抬起,虚按其上。
“定。”
一字既出,法则相随。
随着无颂话音落下,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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