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上大学时,宋蓉和逯可最要好,每天同出同进。慧儿一开始很看不上宋蓉,多大人了,上个学还让妈妈爬上爬下铺床挂蚊帐,还崴脚逃避军训。
宋蓉崴脚是故意的,慧儿看到她在楼梯台阶一次次实验,终于扭伤了脚踝,肿得老高,去医务室开到证明。
慧儿很鄙视,但这个狡猾的狠人会瘸着脚一次次去打水,放凉了给军训归来的室友喝个痛快。她私底下告诉慧儿,她自小肺活量不行,气球吹不大,从小到大800米都跑不下来,第二圈只能走,她害怕军训。
此人有点小心眼,但不坏,慧儿想,她并非没有可取之处。但是很快,慧儿又转变了对宋蓉的看法:她连洗衣服都要模仿别人!
然而,笨人又能看出慧儿生活费不够,常常在她床上放个大面包。慧儿不吃白食,提出帮宋蓉洗床品,这人实在太笨了。
寝室卧谈会上,宋蓉说过父母都是工薪阶层,慧儿不知道她怎么这么娇生惯养。宋蓉说:“我以前住校,每星期攒一包衣服,我爸来接我,回家丢洗衣机。”
学校有个烘焙坊,豆沙面包和奶油面包是公认的好吃,宋蓉只吃豆沙馅,她不爱吃饭,总是吃个豆沙面包当晚餐。逯可很羡慕她,她个头高,还吃不胖,穿什么都好看。
宋蓉说:“可可宝贝,你怎么现在才出现?我在老家,别人才不说我穿什么都好看,说我骨架大,块头大,不秀气。我读小学时蹿个子,班里有人给我取外号叫韭菜。”
慧儿问:“是迎风就长的意思吗?”
宋蓉撇嘴:“才不是。他们说,人大笨,狗大呆,包子大了是韭菜。”
姚友梅记得这个事。家里蒸包子,宋蓉连掰几个:“我从来没吃过韭菜馅包子。我都不吃韭菜,为什么要用我讨厌的菜喊我,气死我了。”
宋蓉读高中时,要穿38码的鞋,姚友梅带她去熟人店里买鞋,熟人说:“这么高,不能再长啦,女孩长得太高了,不好找男朋友。”
宋蓉说:“那是男的太矮了,我想长到一米七五以上。”
逯可盛情夸赞宋蓉:“你借我几厘米多好,我一米六就满足了。”
宋蓉说:“我也才一米六六,不富余。”
宋蓉长到一米六九,打住了。她很失望:“高跟鞋太难穿了,我不穿,再长高点就好了。”
姚友梅说:“长那么高有什么用,你是想一拳打死好几个吗?”
宋蓉斜眼看她:“亏你还打过篮球!身高一米六打篮球,跟一米八打篮球,那能是一个效果吗?”
姚友梅指正:“我一米六三,你连你妈身高多少都不知道。”
宋蓉笑道:“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打前锋,当得分王,很了不起。”
好友刘茵被龙卷风夺去生命,姚友梅不再打篮球,也不提青春往事,她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宋蓉说:“家家说你是队里的第一得分手,罚球质量高。”
姚友梅心酸眼热。她小时候,母亲总嫌她费鞋,是父亲给她买运动鞋。她每次上场都套一副帆布做的袖套保护鞋子,依然被磨得不成样子,她以为母亲又会絮叨,但母亲没有。母亲不懂球,却记住了女儿在球场上的荣光,还说给女儿的女儿听。
大专三年,宋蓉的体育课上得很轻松。体育老师是省舞蹈协会会员,拿过现代舞大奖,她每次都让男生自由活动,女生跟她学跳舞,从慢三慢四开始,没兴趣的就坐在草地上晒太阳。
每个月都有一次体育测验,五十米和一百米,宋蓉就跑,八百米就称见习,这是女生们对来月经的含蓄说法。宋蓉乐感好,学舞蹈有灵性,体育老师每学期都给她高分。
大学期间,宋蓉、逯可和曾玉慧是铁三角。毕业后,逯可去上海投奔表姐,在工作中暗恋同事,频频示好,但同事却对人说:她也不看看自己,一个外地人,长得也一般,还矮。
第二天,逯可给宋蓉打了一个电话。慧儿认为那可能是宋蓉哭得脸都肿了的原因,她看了宋山青几眼,说:“叔叔可以回避一下吗?”
宋山青拿起《地藏菩萨本愿经》,去小院和植物待着。慧儿回忆,逯可说:“蓉儿,言情小说里把□□写得欲生欲死,我怎么觉得就那么回事?”
宋蓉说:“艺术夸张吧。李白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也不可能是真的。不过,□□说不定是因人而异。”
逯可追问:“那你是什么感觉?”
宋蓉说:“……大概是踢足球?我是门将,很欣赏队友传切配合,盘带过人,但是一旦突到我的禁区里面,我屏息以待,左支右绌,说实话,不是什么舒适感,是入侵感。对方临门一脚射门的快感,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体会不到。可可,对我来说,色授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
逯可说:“你说得真玄乎。其实就是前戏很享受,但是没有高潮?”
宋蓉说:“外面还是有的,我很喜欢被爱抚。啊!你谈恋爱啦?”
逯可说:“昨晚做了,没有前戏,感觉很一般。”
宋蓉说:“你不要不好意思,你要告诉你男朋友,你喜欢怎样怎样。”
逯可说:“不是男朋友,是何景明。”
被暗恋的同事奚落后,逯可大受刺激,狂喝几瓶啤酒,内心充满放纵欲望,给何景明发短信,是她从网上摘抄的诗句:“听说信是不必等的,听说人是空相许的,该凉的茶早已薄凉如暮,该走的你曾低眉如诉。”
何景明问:“你是谁?”
逯可回复:“一位故人。”
何景明打电话,逯可说出一些他亲厚熟人才知道的信息,但何景明对这个声音全然陌生:“你直接说吧,你是谁。”
逯可说:“见个面吧。”
宋蓉说何景明喜欢被调戏,逯可把他约到清吧,她带了一副塔罗牌去,何景明每抽一张,她就说出一件关于他的事,如果说中了,他就喝杯酒。
何景明喝了一杯又一杯:“但我真的不认识你。”
逯可咯咯笑:“我能通灵,信不信?我从中学起就玩塔罗牌,可通阴阳。”
第二天清晨,逯可在电话里说:“我发几条短信就把他喊出来了。他结了婚又怎么样,还不是继续不忠,这人压根不值得你留恋。”
宋蓉说:“你把手机给他。”
逯可说:“我刚醒,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打电话他没接。”
宋蓉问:“你告诉我这件事,有什么目的?”
逯可笑着说:“我在帮你报复他老婆。你得不到何景明,他老婆也没有真正得到,某种程度上,他人尽可妻。蓉儿,我通过他明白一件事,如果只追求睡一睡,男人很容易被得到,再帅也不例外。”
宋蓉哭了:“你不是在帮我。你是蓄谋已久。逯可,我问你,你为什么有何景明的手机号码,你告诉我!”
宋蓉和何景明分手后,没有立刻走出来,她仍想听听他的声音,用逯可的手机拨打过他的号码,但没等接通,她挂了。何景明打来,逯可接了:“对不起,打错了。”
宋蓉质问:“你为什么要保存他的手机号码,就是为了捅我一刀吗?逯可,你怎么变成一个混蛋?!”
宋蓉从未和逯可红过脸,逯可抢白:“我不是捅刀!你们分手很久了!我不能和他睡吗?可惜睡得不怎么样,我以为是他喝得有点多,看来他在床上就是一般。呵呵,我第一次就这么没了,但给了一个帅的,也还行。”
宋蓉说:“你怎么能让我这样失去你?逯可,我们完了,你听着,我们完了!”
逯可说:“蓉儿,你醒醒!他是别人的男人,包养了你半年,他和你从来不是正式关系!”
宋蓉说:“包养。你对我真是一点情谊也不讲了。逯可,你惦记就惦记,睡就睡了,但你有脸说,你睡他是帮我走出来?你真无耻。我不会再和你当朋友,我一万年都不会再和你说一句话。”
宋蓉挂断电话,大哭不止,后来在给慧儿的电话里,她说心里汹涌着暴力的欲望,想去揍人,也想去喝醉,去疯狂,她能理解逯可感情受挫后想发疯,她也想发疯,但绝不是以给朋友捅刀的方式。
姚友梅统统想起来了。头天她感冒了,第二天感冒加重,早上起不来,吃了药头更晕,只好跟领导请假,没去上班。宋蓉下夜班回来,不知道她在家。
那通电话结束,宋蓉痛苦难当,又哭又踢墙,姚友梅披衣起床去看,问发生什么事,为何哭得这么惨,宋蓉的眼泪止不住,边哭边说:“我有个同学昨晚自杀了,人刚死。”
姚友梅大惊:“谁啊,我认识吗?”
宋蓉说:“同学三年,朝夕相处,亲密无间,怎么会是这种结局?”
姚友梅说:“那我怎么听到你说你们完了,什么意思?”
宋蓉说:“人是跳楼自杀的,他们讲多惨多惨,讲得太具体,我又恶心,又伤心,不想再听。”
宋蓉的眼泪又涌出来,姚友梅给她拿毛巾:“你洗把脸,睡一觉。”
宋蓉发现姚友梅在发烧,摸了摸她的额头:“你病了,吃药了吗?”
姚友梅说吃过了,宋蓉说:“你去睡吧,我去江边走走,你中午别做饭,我打包回来。”
从那天起,宋蓉睡不好,频繁起夜。姚友梅问起,她说一想到同学惨死,就很难受。
22年后,姚友梅始知,是逯可在宋蓉心里死了。宋蓉不是为哪个男人哭,是为失去同窗三年的好友哭。
姚友梅揣想女儿当年有多痛苦,心都碎了。在她印象里,宋蓉大学时有两个至交,后来,逯可消失于宋蓉的生活,她完全忘记此人,而曾玉慧和宋蓉做了一辈子的朋友。
逯可也和慧儿说了这件事,慧儿骂她为什么想不到会伤害宋蓉,逯可说因为宋蓉和何景明分手大半年了,她被暗恋对象羞辱后,满脑子想放纵,想到认识最帅的男人,是何景明。
慧儿拆穿她:“不是。你在学校就存了他的号码,你惦记着你朋友爱的人。从你惦记起,你没把蓉儿当朋友,我也不会再和你当朋友。”
逯可说:“是我们实习一起看到他的,蓉儿用一张画七个字就把他勾到手,我说他不会和蓉儿来真的,你还不信。现在你信了吧,他确实很好勾,不是蓉儿魅力大。”
慧儿说:“我们一起看到他,他对你有印象吗?”
逯可说:“没有就没有,反正我睡到了。下次我再约他。”
慧儿怒骂逯可不要脸,不再和她联系,直到班级组织相识十周年聚会,在聚会上,她和逯可重逢。
逯可网恋认识一个西安男人,对方做地板生意,她离开上海,去西安和男人生活,几年前结了婚,生了女儿。她问起慧儿近况,慧儿不答,只问:“后来你和何景明谈了吗?”
逯可说:“再没约出来过。你帮我和蓉儿说说,我不是故意的,你叫她不要一听我声音就挂电话。”
姚友梅问:“再后来呢?”
逯可和丈夫的地板生意失败,举家迁到杭州做服装生意。夫妻俩起步时间还算早,网店赚到钱了,她在杭州买房安家,和丈夫育有三个孩子。
这些情况是慧儿前些年掌握的,逯可打电话给她:“我让我老公评评理,结果我老公说我对不起蓉儿,我想找蓉儿认个错。”
慧儿转述逯可的话,宋蓉说:“她老公认为她做错了,她才觉得自己做错了吗?让她滚。”
逯可发迹了,还有三个孩子。姚友梅很堵心:“她网店叫什么名字,我去打差评。”
慧儿点开页面,显示是18年老店,她给姚友梅看月销量,大多为零,还有少量个位数,她说:“只红火了几年,早就不行了。杭州房价高,算上房产,她和她老公大概有千万身家,但得养三个孩子,双方父母都是农民,没有退休金,日子不算特别好。”
姚友梅满脸狰狞:“可她还活着!活着!我祝她百病缠身,长命百岁!”
慧儿轻声说:“我祝阿姨心想事成。”
两人双双无言,姚友梅心绪复杂。宋蓉爱恋的男人都算优质,优质就不会只有她一个人喜欢,何景明和赵越都是人中之龙,却都有重大瑕疵,即便优质,如此罢了。母亲却以为,觅得一人结婚生育,便是幸福。
宋蓉对幸福的看法和母亲不一样,母亲就认定女儿是怪人,一门心思想扳到正道上。但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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