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验了荣国公府的对牌,引二人进入宫门,踏上甬道。
红墙夹道,汉白玉阶,一重一重的门,仿佛没有止境。
虞筝原先觉得荣国公府已经很大了,如今进了皇宫,身临其境,才知道“天潢贵胄”四个字的分量。
在这世上有人面朝黄土,年复一年终日劳苦仍旧食不果腹;也有人天生长在这金玉窝,重重朱阙之中安享锦绣华服。
一道宫墙将人间生生隔成两半。一边是挣扎求生,一边是奢靡无度。
虞筝不属于任何一边,她属于阴暗的夹缝,此刻窥见这等穷奢极欲的天光,她说不清心底是艳羡还是冷嘲。
敛下思绪,虞筝垂着眼,安静跟在内侍身后。她目光习惯性地悄然打量四周,暗暗记下大概的路线和沿途的宫殿、禁军防卫。
崔昀没有察觉,只当她是紧张才一直垂着头,默不作声走得离她近了些。
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圣德殿。
内侍入内通禀,没片刻出来领二人进殿。
殿门威耸,入秋后殿内铺上了厚厚的毡毯,脚步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皇帝坐在御案后。
两人行礼:
“臣崔昀,参见陛下。”
“臣女虞筝,参见陛下。”
“免礼——”坐在明黄大殿上的皇帝威仪更甚,但说话仍含笑意,“许久未见,怎么瞧着像是瘦了。”
虞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皇帝在说自己。
皇帝朝她笑:“莫不是圣旨迟迟未下,担心朕忘了答应你的赏赐,茶饭不思?”
“陛下金口玉言,表妹岂会担心。”虞筝怔愣的空当,崔昀已经替她作答,语气不卑不亢,“不过是近来渐冷,表妹体弱,难免消瘦几分。”
皇帝:“可朕看,崔卿好像也瘦了。”
崔昀:“……案牍劳神,或许是有一点。”
皇帝看看两人:“看来回去你二人都得好好补一补。”
崔昀:“臣代表妹谢过陛下关心。”
寒暄罢,皇帝命内侍宣旨。
虞筝跪下接旨,听内侍奉展圣旨念道:“帝奉天承运,诏曰:荣国公府表亲虞氏,柔嘉有度,淑慎其身,于秋狩之中奋身赴险,救护陈妃,克有嘉功。朕甚嘉之。特封为安和乡君,赐食邑三百户,并赐金玉头面一副,宫缎十匹,金银玉器十抬。钦此。”
“臣女……谢主隆恩。”殿外天光大亮,穿过殿门,照在她跪伏的背上。
……
出了圣德殿的大门,虞筝的脚步在飘。
下阶的时候她晃神得差点绊了一下,崔昀扶了她胳膊一把,很快收回了手。
“怎么了,可是刚才跪久了头晕?”他问道。
虞筝没答,突然深深地看向他。
她知道,她今日能得到这些赏赐,全都是因为崔昀。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皇帝给的赏赐竟然会这样重。
安和乡君,皇帝居然封了她一个乡君。
这简直有些荒谬。她才是破坏秋猎的罪魁,救陈妃也是设计好的圈套,她做过许多不能见光的事,这一次不仅全身而退,还得到了本不该属于她的重赏。
一个“安和乡君”的封号,三百户食邑,十抬金银玉器,这已经绝不是她以为的几匹缎子、几样首饰,几句名不副实的嘉奖。
这是实打实的重赏,是一跃而起的身份地位,是荣衔,更是实封食邑、可享租赋的切实权利。
虞筝终于意识到,崔昀倾尽心力,促成了她身份的蜕变。现在的她,和他当初承诺的一样,已经可以别无阻力地嫁给他做荣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可同时虞筝也意识到,这件事彻底被推到了一个无法回头的地步。
越重的赏赐,也就意味着将来事情败露越可怕的后果。
退一万步想,她到时候大不了一走了之,山高皇帝远,从此她销声匿迹便是,可是……崔昀呢?他怎么办?
“怎么了?”她良久没说话只是紧紧地看着他,崔昀蹙眉问。
虞筝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迟早是要走的,最迟在明年,她不得不走,到时,崔昀怎么办呢?他苦心孤诣为她谋划的一切,到时候该怎么收场呢?
“虞筝?”崔昀眉头拧深。
虞筝垂下眼,将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用尽全力地压下去。
再抬眼,她眼底有些雾蒙蒙的,夹着瓮瓮的鼻音:“没事表哥,就是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崔昀没说话。
虞筝问他:“表哥,这赏赐会不会太重了些?我不想要的话……能找陛下换吗?”
“……”崔昀没有冷冷责备她说胡话,沉默片刻后,很有耐性地宽慰她,“是不是觉得这些赏赐拿着烫手。”
他和她都心知肚明,这救驾的功劳,到底掺了多少虚假的算计。
“嗯。”虞筝点点头。
崔昀叹了口气,到底伸手,摸了摸她脸侧的发丝:“别多想。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便好。”
“表哥……”
“是我心甘情愿,也是我一人所为,与你无关。你安心受赏便是。”
虞筝抿紧唇。
“走吧。”崔昀提步。
虞筝没动,崔昀停下脚步,回头望她。
虞筝看着他:“表哥,你后悔吗?”
后悔在秋猎为她用心筹谋,让她得到这一切,而今时今日的情景,两个人的情形早和当初期待秋猎的初心全然不同。
她没能如他所愿在秋猎结束之后就将两人的感情开诚布公,没能在受赏之后,立刻欢欢喜喜回去商定两人的婚事。
她现在,甚至在和赵家议亲。
“后悔什么?”崔昀反问。
虞筝抿唇。
崔昀走近:“如果你问的是,是否后悔当初的费心设计,让你得到今天的一切,那答案是——没有。”
虞筝的唇抿得紧紧,她突然有些想哭的冲动。
崔昀望着她;“但如果你问的是,有没有后悔爱上你,那答案是——我后悔至极。”
*
御史中丞何勤进宫求见面圣,往圣德殿时正和崔昀虞筝迎面碰上。两方维持表面上的礼数打了个照面,略微颔首示意,一句话未说,各走各的路。
走出一段,何勤回头看了一眼,看的却不是崔昀,而是虞筝。
这样一个柔弱女子,当真是思思说的那样,表里不一、心机深重,另有一副面孔吗?
何勤快步行至圣德殿外。圣德殿内,皇帝上完早朝,又见过崔昀和虞筝,正稍息闭目养神。
内侍轻步走近,低声禀道:“陛下,御史中丞何大人又来了,正在殿外求见。”
皇帝没睁眼,眉头蹙了起来:“怎么又来了。”
前几日御史台轮番上奏的折子还堆在御案上,折子里口口声声奏禀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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