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寒衣节如期而至。
家祭在天蒙蒙亮时便开始了。一入初冬，好像晨起的风一夜之间就染上了霜气，冷得割人。
虞筝穿了厚厚的氅衣，在路上遇到崔瑶，便和崔瑶一起往祠堂。
“表姐，今日家祭完，你要和那个赵宇一起去白云观？”崔瑶路上问。
虞筝和崔瑶没有什么姐妹情深，便没去试着探究她话里的关切，只当她是好事问起，敷衍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崔瑶目色有些复杂：“你真的要嫁去赵家？你喜欢那个赵宇吗？他可和我哥差不了多少，就是个纨绔子弟，可不像——”
崔瑶突然闭了嘴。
虞筝终于看她：“可不像什么？”
“没、没什么。”可不像她堂哥，沉稳善谋，才姿卓绝，可崔瑶不能戳破，只好婉言，“我就是觉得那个赵宇也不怎么样，你好歹也算我表姐，嫁给一个金玉其外的草包未免太叫我丢脸了。不说找一个比得上堂哥那样的男子，但好歹也不能差得太远吧。”
虞筝随意听，终于露出几许认真神色。
她若有所思地轻声：“这世上比得上你堂哥的男子，恐怕没有。”
“所以说嘛……”
“所以说什么？”
“没、没什么！”
所以说虞筝就老老实实抓住堂哥不就好了？她都接受她来做她的未来堂嫂了。崔瑶搞不懂两个人怎么从秋猎回来就变了，难不成堂哥也会玩.弄什么露水情缘？
怕再说漏嘴，崔瑶干脆闭上嘴巴，加快步子，把虞筝甩在了后头。
虞筝走得很慢，试图看看能不能在路上碰到崔昀，但始终没能碰到。
等虞筝到祠堂的时候，才发现崔昀早就到了。
她没机会在这个时候和他说话，只能等待家祭结束。
祠堂列着崔家先辈的灵牌，香火安静，男嗣女眷分在两旁，各自进香。
虞筝上香的时候，崔昀恰好在她斜对面的前一个。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立得端直，侧脸被烛火一映，沉静得如同一尊清冷肃寂的佛像。
虞筝心中从来无佛，等这个念头晃过，她才恍觉自己竟然会在看着崔昀侧脸的时候，想到一个她这一生从未想过的东西。
对从来活在阴暗里的她，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虞筝垂下眼，上了香。
*
家祭结束，虞筝终于找到机会，趁着没人，在祠堂外不远转角的桂树下拦住了崔昀。
桂花早已经落尽。
虞筝穿着素净的衣裙，和崔昀的一身深色一浅一深，对比得十分明显。
她裹在大氅里，白皙素净的面容更显剔透，语气有些匆急：“表哥，今日我不能去放河灯，我——”
“你要去白云观？”
虞筝话没说完，要说的话被他先说了。
虞筝微微愣住，他知道？
“侍墨已经套好了马车。”崔昀淡淡上下看她，“看来还记得衣裳要穿得厚实，也不必再回去添衣了。”
言下之意，是去放河灯的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只差她点头同行便可出发了。
他说得这样理所当然，完全越过了赵宇早就和她有约的事实。
虞筝被他平静地忽视她与人有约在先的态度弄得有些懵，结舌半刻才又说，像是生怕他刚才没听见：“表哥，我今日去不成，我答应了赵二公子，今日和他去白云观进香的。”
崔昀：“是你答应了，还是母亲答应了。”
虞筝：“这……有区别吗？”
崔昀：“没有。”
虞筝：“……”
崔昀：“反正你都不用去。”
虞筝怔住。
崔昀不等她反应，转身移步。
虞筝怔了片刻，连忙跟上去：“表哥，临时爽约恐怕不好，岂不是叫荣国公府失信于人。”
她话是这么说，但语气并不如何担心。荣国公府是不是失信于人，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崔昀若铁了心不准她去，她高兴还来不及。
至于这么说，她是特意提醒他的。她怕他忘了荣国公府的体面。他不是最在意这个么。
崔昀脚步没停：“这点小事，还不至于牵连整个府邸。”
虞筝轻挑眉。行，他说是小事那便是小事吧。
虞筝稳稳跟着他的步子：“昨晚表哥的消息实在递得太晚了些，若是早些告诉我，我就不答应赵家了，就算舅母说，我也不答应。”
边说，虞筝观察着他的神情。崔昀面色不动。
虞筝：“……表哥是什么时候知道赵二公子约我的？”
崔昀步履稍顿，睨过目光看了她一眼，加快了步子。
虞筝心领神会地笑起来，快步跟上他：“看来比我预想的还早。所以表哥思来想去好几日，还是在寒衣节前的最后一晚截了约——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崔昀被戳破，面色一沉，再度加快脚步。虞筝被落在他身后，并不恼，只是勾唇轻笑。
*
在虞筝随崔昀出府之前，赵宇已经如约到了。
赵府的家祭一完，赵宇就着急忙慌地套了马车赶来荣国公府。他想着能早一点见到虞筝，早一点接她出门，这样两个人也可以在白云观多相处一会儿。
可是等到了荣国公府，赵宇高高兴兴在前厅喝了一盏茶，喝完傻了眼。
崔昀端坐，隔厅冷淡地看着他：“前几日同表妹进宫面圣受赏，陛下有感今年秋猎不太平，恰逢表妹新封乡君，陛下随口提起百姓会在寒衣节于平济河上放河灯祈福。陛下颇有感慨，所以今日，表妹要随我去城西，替陛下放河灯。赵二公子之约，表妹只能有失了。”
赵宇呆住。
上首坐着的周氏也愣住：“还有此事？那之前筝儿你怎么不说？平白叫赵二公子今日白跑这一趟。”
“我……”虞筝一噎。她也是才知道。
什么河灯、祈福，那天进宫皇帝根本没有提到。
好一个崔世子，表面一本正经，结果早就连谎话都编好了。编就编吧，来的路上怎的也不和她通个气，害得她现在成了造成眼下局面的祸首，竟连解释也不好解释。
崔昀淡淡看她一眼，浓眸里划过一抹异色，似乎乐见她陷入窘境。
他又淡淡开口：“陛下深意，表妹怕是没能领会。此事是我之过，未曾提点于她。”
虞筝：“……”
虞筝硬着头皮：“是我愚钝，表哥何错之有。”
她悄然瞪他，恍惚看见男人的嘴角上扬了寸许。
白云观去不成了。只能毁了与赵宇的约。
周氏再三抱歉，赵宇虽然失落，但也并不气恼，连连摆手就要告辞。
快到门口，崔昀突然叫住他：“赵二公子。”
“崔世子。”赵宇回过头，勉强堆起笑，对待崔昀态度十分恭敬，站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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