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光线昏沉,只从车帘缝隙漏进一绺月光,浮在颠簸晃动的锦垫上。
车轮碾过路石,发出闷闷的轱辘声响,隔绝了外面街市的喧嚷。
倪逾明今日身着浅黄色的衣裳,领口袖口滚一圈极细的月白绣线,针脚藏着细碎的兰草纹样,乍一眼看去和他的衣裳很像。
向倾承嘴角微微上扬,将准备好的木匣子给她。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木匣子上刻着凤羽阁三字,凤羽阁是京城里最大最好的铺子,里面最便宜的配饰也要五十两,都是些贵女才会去的地方。
一层上好的布料盖着,掀开后,匣子里静静躺着两支簪子和五对精致的耳饰,倪逾明愣在原地。
昨夜夏一说送药材,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不是君子,送礼自然希望她能用上,日后看见这东西便能想起他来。
但若是送药材,他可不希望她会用上,那么这药材也只能用在他人身上,如此送礼还有何意义?
夏一说倪逾明这样的女子不会喜欢首饰衣裳,可她当真不喜欢吗?无非是这世间之人都爱以貌取人。
觉得天底下的大家闺秀就该相夫教子,女子就该温柔体贴,如同被驯服过的马儿一般乖顺,但这被驯服的马儿终是被驯服过的,它的本心并不如此,它可以刚烈,可以有野性。
倪逾明一副清冷的模样,平日里不苟言笑,穿着素衣,背着个药包袱,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饰品,如同隐居山林的仙人,似乎对这凡俗之物提不起兴趣,这些也不过是他人的揣测。
“喜欢吗?”
“这太贵重了。”
倪逾明将匣子小心盖上,双手捧着要还给他。
她往前送一分,向倾承便往后微侧身子,刻意避开,就是不肯接。
“一点也不贵重,我还觉得这些配不上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阿月呢。”
她垂着眼,指尖捧着那只木匣,木面还留着他身上清冽的冷香,还有方才他递过来时附上的温度。
叹了口气,“我还不起的。”
向倾承一怔,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她从前的话,“我不欠人。”
长睫遮掩住了倪逾明眼底的情绪,安慰劝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向倾承控诉道:“你又骗我!”
倪逾明抬眸,疑惑道:“我何时骗你了?”
“你说过事情结束后就要与我在一起,日后我们还要成婚,如今你却和我算得这般清楚,连礼也不肯收!这不是骗我是什么?”
倪逾明一时失语。
她从小便知道,世间所有的善意与关系都是靠利益对等来维持的,没有人会一味的付出,他人对你莫名的善意,无非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师父师娘离开后,她便一直恪守着不欠人的规矩。
欠多了,就再也还不清了,日后的所求也无法拒绝,否则只会担上忘恩负义,白眼狼的名头。
向倾承偏过头去,下颌线绷得紧硬,避开她的视线,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眉峰微蹙,明明是满心的介意,偏要装作不在意,话语慢悠悠飘过来,句句都是不满。
“我听闻从前林业和送你物件,你可都是满脸欢喜全收下了,果然,画本子里写得对,人总是忘不了人生中第一个付出感情之人。”
倪逾明下意识答道:“谁说林业和是第一个?”
向倾承猛地转回来,瞪着眼睛看她,闪过错愕,眼周一点点染上薄红,又是一声哼,倏然侧首,别开眼,看向窗外。
倪逾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但他已经背过身去,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向倾承,我方才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他没吭声,她又戳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对林业和又没感情,哪来的付出?”
“向倾承?”
“向大人?”
还是不理她,倪逾明收回手,安静地坐了回去,也不出声了。
没一会,余光中见那个背对着她的脑袋微微侧了点,露出的那只眼睛正偷偷打量她。
见她要抬眸看过去,又迅速将头转回去。
如此反复三次。
倪逾明忍着笑,又戳了戳他的后背,“向倾承,我知道我方才说错话了,你别生气,我同他当真什么都没有。”
向倾承肩背微微绷紧,明明满心的不悦,却不愿直白发作,声线压得低,带着一丝闷涩,还要装作不在乎,轻飘飘地说:“你心里既然惦记着旁人,又何必还来同我说这些?”
“我惦记着谁了?”
“林业和不是第一个,那第一个是谁?元鸱靡?”
他不肯看她,目光落向车帘外飞逝的街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上锦缎,嘴上淡淡开口,字句都浸着醋意。
“也是,元鸱靡自然也会给你金银首饰,既是旁人这般好,你又何苦还执着将东西退还于我。”
倪逾明嘴边溢出笑声,“向大人不是很聪明?怎么如今脑子却转不过来了?”
“你还嫌我笨?”向倾承不可置信。
“林业和不是第一个,元鸱靡也不是。”
向倾承呼吸一滞,下意识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所以——”
一双眼睛通红,眼眶里闪着水光,长睫被打湿,挂着颗小小的水珠。
原来又背过身子,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倪逾明挑了下眉,话音堪堪落到紧要之处,她却忽然缄口,唇瓣轻轻一敛,余下半句尽数咽回喉中,不愿再继续说下去了。
向倾承方才那股闹别扭的劲儿瞬间消了大半,眉峰微蹙,眸底浮起一层焦灼,身子不自觉微微前倾。
“怎么不说了?”
倪逾明装作不解的样子,明知故问道:“说什么?”
“接下来的话呢?”
“什么接下来?”
“林业和不是第一个,元鸱靡也不是第一个,那谁是第一个?”
向倾承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看,等着她的答案,此刻完全面向她,再无半分闹脾气的模样。
“没有第一个。”
“哦。”向倾承坦然接受。
扯了扯嘴角,“没有就行。”
得到答案后,膝上的手也并没有因此松开,脸上的笑很是牵强。
见状,倪逾明唇线上挑,带着点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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