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万万没想到,谪仙竟是无爹疼、无母爱,寄人篱下长大的。此中辛酸,她岂能不知。可即便如此,他竟还能如此倾心相报,想不到,谪仙毒舌的背后,竟是这般忘我的胸襟。
她猛然抬头望向他,心中反复咀嚼着那句“换一个眼光”。
是啊,这一世,她已是全然不同的境遇了。虽与二姊不甚和睦,可阿耶与大姊待她,似乎是真心实意的好。那么,她现在,算是有家了吗?
裴晏淮见她一双原本琥珀似剔透的眸子渐深,又浮起几分迷茫,也不再多言,只静静陪她立在月下。
夜风微拂,秋露渐落,缀在少女的发梢与鞋尖上,莹莹如琉璃,映着如练月华。
“沙沙——”老槐的枝桠轻轻摇动,似是长辈敦促。苏禾猛然醒觉:这是深夜,而自己正与一位郎君在月下互诉心事。
她匆匆望了一眼裴晏淮隽秀的面容,垂下眸去,福了一福:“今日赌坊之事,多谢夫子相助。夜深了,儿便送到此处。”
说着,从袖中摸出那方帕子,欲还与他。指尖触到帕上湿黏的柿汁,动作一顿,低声补道:“这帕子……待儿洗净了,再还与夫子罢。”
“嗯。”裴晏淮微微颔首。可目光落在少女那截微红的耳尖上,他心头却忽地想起自己方才振振有词的“月下逾墙”来,耳际便也烧了起来。
他轻咳一声,将脸色一整,正声道:“苏娘子,不知在下可否将所质玉球赎回?”
“也好。”
苏禾点了点头,伸手去翻自己的荷包,谁知,却扑了个空。
“嗯?”她上上下下将荷包翻了个遍,却没找到玉球。
裴晏淮早料到她有此反应,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娘子可是找不到了?”
明明直放在荷包中的,难不成昨日拿出来把玩时,忘记放回去了?苏禾长睫扑闪,歪着头想了半晌,说道:“许是未曾带在身上。”
裴晏淮强压着唇角的弧度,半晌只吐出一个字:“好。”
苏禾心中惦念着回家找玉球,便向山路的方向望了望,见月色正暗,她顺手将手中的小灯笼往裴晏淮手中一塞:“时辰不早了,夫子顺着山溪旁的小路一路向东,便可到走到桃源镇啦!”
“苏娘子,这——”
裴晏淮正要问她没了灯笼如何归家,却见苏禾已垂首匆匆一礼,不及他回应便转身离去。
夜风拂过,她双螺髻上的珠穗轻轻摇曳,步子却迈得飞快,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裴晏淮提灯立在原地,目送那抹身影急急融进月色,这才低下头,从荷包中拈出那枚从奶狗身上寻回的玉球,在指间轻轻一转。
原是瞧她面有感伤之色,想逗她松一松眉头。谁料这小姑娘不禁逗,还未说完,人倒跑了个干净。
这小娘子,看似精明,骨子里却心思细密。苏阿叔性子憨厚,三个女儿之间难免有照拂不到处。她年纪最幼,自幼失恃,想来心中积了不少委屈。日后若有机缘,或可寻个由头与苏阿叔旁敲侧击一番。
思及此处,裴晏淮忽地哑然。方才分明是探问她的心事,怎么说到后来,自己倒倾了大半缸。今日这番话,多得都不像他了。
他抬眼望向那轮若隐若现的月,心道,定是今夜的月光太过清幽,惹人思虑罢。
转念一想,几番想问她紫菊的来历,她今日倒是口若悬河讲了一回生意经,紫菊哪处得来的,却是只字未提,当真是个机灵的小姑娘。
相识不过短短时日,每回见她,却总有状况,桩桩件件都是新鲜的。
苏禾一路疾走,拐过弯去,才长长出一口浊气。
“难怪话本子里那些私奔定情的,总拣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她拿袖子狠狠擤了把鼻涕,瓮声瓮气地嘟囔,“这般清辉朗照,确实不利情绪稳定。”
话虽如此,鼻头那股酸意还没退净,心头另有一物沉沉坠着——玉球。
这玉球到底被自己放在哪里了?若是真找不见了,自己那点家底儿,论斤称两,也不知凑不凑得够赔这位谪仙的。如果闹将起来……
阿耶和大姊,或许会帮她的罢?
思忖间,不觉已到院墙外。一豆灯火正摇摇曳曳地亮着。
大姊还在灯下绣嫁妆。
她宁可夜里点灯熬眼,白日里也要腾出手来替自己忙活出摊的各色零嘴儿。那些蜜渍梅子的核,每一颗都是大姊替她一颗颗剔净的。平日里自己赚了银钱,却时常敷衍糊弄她,大姊从不计较,每回接过那一点家用,只笑着说:“儿替你存着,来日给你姊妹俩做嫁妆带去婆家。”
苏禾站在墙外,望着窗纸上大姊低头的剪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或许换一种眼光去看,果然是不一样的。方才那番关于月色与情绪的宏论,还有那不知放在何处的玉球,似乎都已经站不住脚了。
“汪汪——”躁动的大黄听见脚步声,又是一阵吠叫。
“大黄,你叫也看人叫——”
苏禾忍不住训斥了一句,话音未落,却忽然怔住了。
谪仙方才……是如何知道她住在哪里的?
不仅精准找到了裴家小院,还知道哪间是裴阿叔的书房?
正当她一路思索着究竟是谁走漏了消息时,一个高挑纤秀的身影,悄然从道旁篱栅后转出,静静立在她与裴晏淮方才分别之处。
苏璨双眸似是燃着火,嫣红的唇瓣也被她咬得苍白。
她扬起下颌,音色冷得令人发颤:“你们如此戏侮于我,他日必当让你们十倍奉还!”
与此同时,裴晏淮正沿着山路往回走。天际云层愈积愈厚,山径在渐沉的夜色中愈发幽深寂静。
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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