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落座入席,姜婵仍然没忍住多看了苏珏几眼。
脑子里不断闪回六岁时那个小傻子,粉雕玉琢的,就是傻愣愣的,宝石一样的眼睛总是没有焦距地注视某个方向,对姜婵在旁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基本上没有反应。
后来慢慢好些了,依然格外沉静,话很少,眼睛倒是变得更亮了。姜婵打拳练武时,最喜欢把他安排在旁边坐着,被这样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就仿佛多了个最欣赏自己的观众,感觉很妙。
姜婵和父母兄弟离开豫章时,还有些不舍,这样漂亮又听话的工具人,实在不怎么多见。不过她很快就想通了,小时候惊为天人,长歪的可能性很大。无咎的爷爷虽然比一般老头好看许多,但也就是个老头。无咎长得圆润精致,倘若将来颌面骨变窄拉长,五官和脸型变得不匹配,变丑是必然的。这世界上丑傻子随便一扒拉就有,没什么可惜的。
因此两人离别时没什么难舍难分、痛哭流涕的场面,姜婵干脆利落,无咎安静恬淡,反衬得感伤垂泪的姜婵母亲、嚎啕大哭的姜婵兄长情绪有点多余。姜烈不能和妻子动气,对不成器的长子就不那么温柔了,狠狠训斥了一番。于是姜元庆狠狠瞪了姜婵,可惜姜婵已经被母亲揪上了马车,根本没看见。
烛台上的火苗“噼啪”一声,很轻,将姜婵的思绪拽了回来。
“皎皎一直往我脸上瞧,是何故?”苏霁云笑问,“可是这张脸老到你认不出了?”
皎皎?
一室目光聚焦在姜婵身上。
旋即全都垂下去。
忽然就听到定国公主的乳名了,似乎作为君子应假装没听到。
“先生误会了。”姜婵面不改色,“我瞧的不是您。”
她的目光越过苏霁云,尽数落在苏珏脸上、颈上、手上,一瞬间仿若室内万盏灯火归一,尽聚于其一人身上。
苏珏执壶的手纹丝不动,但垂眸避开了这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她怎么还是这么看人?
小时候就这样,仿佛目光也是开刃的兵器,一寸寸逡巡,只是那时候还钝,现在真是锋口似能割人。
姜婵眉头轻挑,目光轻移,移到旁边的人身上,果不其然听到口水吞咽的声音。
这才是正常人。
从小到大,只有无咎能对她的视线免疫,就连父皇,被她盯久了都会不自在。
姜婵看了几眼正在看的这张脸,突然有点嫌弃,刚才还不觉得,看多了才发现,这张脸怎么有点丑呢。
她别开眼。
苏玠睁大了眼,不是,她什么意思?她刚才那个表情是嫌弃吧?
他转头试图引起十七郎的关注,可十七只关注自己的茶杯。苏玠张了张嘴,最后委委屈屈地垂首,也不敢说,也不敢有意见。
苏霁云脸色不太好,刚才姜婵的目光狠狠给他敲了一记警钟——此为定国公主,是个女子。
真是老糊涂了,听多了定国公主的故事,竟然和旁人一样只将“定国公主”四字当成将军的名号,竟忽视了“公主”这两个字本来的含义。
他一向爱重苏珏风姿,有先帝遗风。此时忽然后悔邀请定国公主前来,焉有女子不好此颜色者!
苏霁云曾高居宰相,自然不会因这点小事乱了阵脚。恰好此时仆从进入,次序上了热羹,苏霁云举盏,几句祝酒辞将刚才的话题岔了过去。
苏霁云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听说公主的封地,在广平,公主可去过?”
“去过。”姜婵一碗热汤下肚,四肢百骸都舒爽起来,“先生莫怪,行军打仗多年,习惯了这样吃饭。”
她将碗放下,叹了口气,“我随父亲征战南北,见过许多惨象,但像广平这么惨的也实在罕见。宣威元年春耕时,我行春巡境,道旁的田畴根本看不出田埂轮廓,去年的枯茅长得比人还。这座广平府,除了斑驳的城墙,州县以下,连同耕地、房舍、村民,全都仿佛悄无声息化进了泥土里。”
在场没有完全安于室的人,多少都有些见识,闻言皆面露不忍。
某苏家小郎君不由低声呢喃:“春燕归,巢于林木……”
满室安静。
姜婵却反而笑起来:“朝廷下诏狭乡迁宽乡,从山西、江南迁了许多人口至关东、河北。一些人被分到广平府,我便清点田地、房屋分给他们。”
说到这里,她似恍然大悟,“先生可是知道了苏家祖宅的事?且放心,当初将房屋分出去时,说好的是借住。若苏家打算迁回广平,我派人去收房子。”
苏霁云还能说什么,他露出欣慰的笑意:“房子就是给人住的,空着不住,既违天意,也非仁者所为。公主做的很好,不如将苏家门头的牌匾也拆了,便改成村名吧。”
姜婵拊掌:“果然我最知先生,那块匾我拆下来,将苏宅改成了苏村。上好的楠木,修复一下就好了,弃之未免过于浪费。”
满室安静,十数道目光皆聚集到姜婵身上。姜婵晏然自若,夹了块刚呈上来的蒸腊,一边品味一边支使旁边侍者给自己剥虾。季聊左看右看,也学着公主的模样,吃肉剥虾。
“你——”坐在苏霁云下首的苏昌宗没沉住气,拍案便要发怒,被苏霁云按了下去。
“世伯可是有话要说?”姜婵问道。
苏昌宗怒气在顶,没注意到她称谓上的变化。
苏霁云给了苏昌宗一个稍安勿躁的示意,对旁边人吩咐了一声。少顷,有仆从托着一叠文书过来,递到苏霁云面前,苏霁云挥手,让他拿去给苏昌宗,苏昌宗翻开看了片刻,慢慢将怒气缓匀了,甚至笑了一下。
“公主帅在外,竟也能调兵遣将。”苏昌宗说道。
姜婵没动,却是季聊动作矫健地过去,扯了那几张纸看:“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这一跃一扯的连贯动作,看得苏昌宗眉角跳了跳。
季聊脸色铁青,恶狠狠瞪视一周,疾步到姜婵身侧,“殿下,是咱们送出去的情报。”
居然原样躺在苏家的托盘里,这些人好大的狗胆!
姜婵眼皮都没抬,她进城第一天就知道苏家的耳目比城砖还多。
“回去坐下,尝尝这道……这叫什么?”姜婵问旁边的仆从,得到回答以后重复了一遍,“这道凤凰胎。宫里可没有这般脍不厌细,回京都后可就吃不上了。”
“倘若漕运便利,江南的鱼北上并不算什么大事,鱼多了,自然想吃点新鲜花样。”苏霁云笑道,和她介绍了桌上几道鱼脍,“这乳酿鱼,需小火慢炖,不可反复搅动。这剪云析鱼羹则相反,煎后需先拆肉,拆散了再熬羹。还有这道飞鸾脍……”
姜婵抬眼。
此时歌舞已退下,换上了厨人,刀影起落,鸾铃声忽急忽缓,雪色鱼片旋起坠落。
很赏心悦目。
即便是季聊,也不由多看了几眼他手里的鸾刀。
“这治大国,便若烹小鲜,不可一招一式烩天下。公主治广平,先迁民分地给房。将来治豫章,却须知全城百姓的生计都在漕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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