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宾客盈门,也无金石雅乐。
唯一的看客,大约就是摇曳的烛火。
苏霁云为苏珏戴上最后的爵弁冠,綖板覆以极细的丝帛,几乎看不到纹理。
他把两侧垂下来的纮綖绕到苏珏颌下,慢慢打成一个规整的结。
“缵,继也,《尚书》有曰‘缵绪武功’。述,循也,《论语》有《述而》篇,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所谓‘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而不居帝王之位者,天所以开万世师统之运也’。”
“我给你取字述之,望你端正己身,承继先帝之仁德,爱己爱人爱民爱国。”
“述之。”苏珏无声重复这两个字。
萧缵,字述之。
苏珏再拜稽首,额头触及地面,一颗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向两鬓滑落。他似乎听到某个熟悉的清越的声音唤了自己一声:“述之。”
须臾,苏霁云揽住他的肩膀:“述之,别让贵客等着急了,这就过去吧。”
“是。”苏珏收敛心神。
他解下王公重臣才可用的玉带銙,脱下属于皇子萧缵的礼服,重新束发,换回苏家十七郎苏珏的衣衫。
*
歌舞换了两巡,苏霁云也没出现。席间仅有苏昌宗和苏十二三四五六郎,也不见苏十七郎,也就是她的童年小伙伴无咎。
每每姜婵说起先去给先生请安,就有其他情况将话题岔开。次数多了,她心中还有什么不懂的,苏霁云应该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会是什么事呢,比见她这位定国公主都更要紧一些?
心念电转,她已经想到几种可能。一是豫章那边有些突发情况,需要立刻处理;二是苏家掌管的漕运、客舍等有些情况;三是苏霁云身体出现了问题。
第三点可能性很小;第二点也不对,目前苏家的庶务都是这位苏昌宗在打理,苏霁云早就隐退了;至于第一点,看似可能,实际上也不可能。大虞军全在自己掌握中,而陈大德龟缩不出,不会有突发的情况。
觥筹交错间,姜婵细细倾听。
她有个不曾跟任何人说过的小秘密,她的五识异于常人,百步内能听飞花落叶,百丈内能看清纤毫。这种事她连父母都没告诉,毕竟若是说了,她就没机会听父母那些悄悄话了。
不过当然也有副作用,最明显的是负伤时会比常人更能感知痛苦,她用了很长时间训练,才让自己不会因为痛觉而产生恐惧。
姜婵一边应付苏昌宗,一边仔细分辨这宅子里的各种声音。听觉就是这点不好,杂七杂八所有声音都涌过来,满厅十几个人,心跳、呼吸、衣料摩挲、灯花爆裂,层层叠叠往她耳朵里灌,她得从里面筛选有用的那些。
“听说家里来了贵客,大伯父和几位哥哥都过去了。”是女孩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肯定是陈大德那厮,上次居然妄想让玉景嫁给他。他都五十了,一脸褶子,玉景才刚十八岁。老不死的癞蛤蟆。”另一个女孩,义愤填膺,听语气就知道性格烈一些。
姜婵:骂得好!
要不是有事在忙,高低多听一会儿。她遗憾地忽略掉这边的八卦,又去听别的。
“十八郎还没回来吗?”是个年长的妇人,“这孩子别是又出什么事了吧。”
不知道算不算出事,我看他学识不错,请他给将士们扫盲呢。
姜婵再找那种老年人的声音。
扒拉了一圈,还真找到了。
“述之,别让贵客等着急了,这就过去吧。”
“是。”
述之?
苏家某个小辈吗?
虽然只有一个音节,但也能辨认出是个年轻男子,声音还很挺好听。
不过说,苏霁云不能这种时候跟个小辈在一起吧,那就不是他。
姜婵一半注意力飞出去了,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苏昌宗一直注意观察她的情绪,饶是他成为家主多年,此时心里也不由咯噔一下。他看过很多关于定国公主的情报,他不觉得这种能征善战、一身杀伐气的将帅,会有什么包容心。此人若是觉得自己被怠慢了,虽然不至于性命不保,但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果然,姜婵听了一圈没找到人,也没发现疑似陈大德的存在,倒是发现了另一个有意思的存在。
昨夜她去老宅,听到房间里粗重的呼吸声,显然是有人看到自己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她以为是买下宅子的儒生,被墙壁上的人影吓坏了。
没想到在这里听到了同样的呼吸声。姜婵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视听异常,她悄悄做过很多练习,通过脚步声、呼吸声,甚至走路时衣摆摩挲的声音辨认家里人,后来范围逐渐扩大,连常来家里混饭吃的几只小猫都能闭着眼认出来。
本来姜婵还没注意到,刚才季聊讲述他遇到的危险,这小子口才一向不行,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讲的是和南阳的那场恶战。这些苏家人还是头一回从攻方视角听这个故事,一时血脉偾张,呼吸急促,被姜婵对应上了。
看样子苏家没有将宅子转手,她收到的情报有误。
姜婵微微一笑,将酒杯放下,没有很刻意,但放下了。随即她姿势一变,从正坐换成了屈起右腿的自在坐。
季聊虽然聊着天,却一直关注这边的情况,见状后颈寒毛都紧张起来了。殿下要搞事情。
苏昌宗询问地看向姜婵,面上不提,心中却不以为然起来。果然出身不行,连坐姿都保持不住。
姜婵却是问起几位小郎君,有的在书院做教习,有的分管家中庶务,竟是各有所长,从容问对。也不知道是苏家风水好,还是世家真的都是教育家,搞得姜婵很有些眼热,开始思考怎么拐几个回去。
却是季聊冷眼旁观,渐渐看出点不对劲来。这几个男的,刚才还挺矜持的呢,这会儿怎么一个比一个话多?
苏昌宗倒是没多大反应,这是提前计划好的一个部分。苏家想要累世公卿,此时重回朝堂是最好的选择。原本他们认为此次带兵的会是太子姜元庆,增加一些板上钉钉的军功。没想到来的却是定国公主,一介女流,政治生涯一眼望得到头,豫章一战无论功劳大小,回朝后恐怕就是个卸铠适人、相夫教子的结局。
不过听说定国公主向来恩眷殊常,甚至超过了太子,和公主交好虽不是上乘之选,却也稳妥。苏家子弟众多,也有些愿意尚主的适龄儿郎,他从旁支挑选了这几个,都是仪表堂堂、才貌双全的儿郎。先前有传言说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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