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的灵位设在祠堂,开坛时,明忠引着周寻、明玦等家中男人在灵堂里忙活,中间僧人吟诵念经,一侧设了卷帘,帘后女眷跪拜,外有亲戚帮忙分担杂事。
明夫人哭得不能自已、摇摇欲坠,江氏膝行两步,扶住明夫人,说些宽慰之语。
后头明秀看着,一言不发。
到午时左右,僧众去吃斋饭,亲朋们也退下吃饭小憩。
明夫人伤心欲绝,哭干了力气,怕江氏一个人扶不动,明秀便上前搭把手。一直扶至偏堂,大家吃饭。
周寻也在,明秀有心坐过去说几句话,又记起昨夜偷偷与他亲近,被他发现的事,恐怕尴尬,加上这时明忠明玦坐到周寻身边,几人谈起下午的事宜,明秀便耐着没去打扰。
下午又是一顿好忙,入夜后还要放焰口,也就是施食超度四处流浪的孤魂野鬼,再为明家添一份功德,所以真正结束,已过了子时。
在周家当了几年的儿媳妇,家中事务悉由周夫人打理,雅雅那头又有乳母照看,明秀日常很清闲。乍然从大清早忙到后半夜,明秀有些熬不住,回居处的路上哈欠连连。
回去沐浴时,发现两个膝盖跪得乌青。慧仙看了,忙取了化瘀的药膏子给她涂上,疼惜道:“今天可真是累坏少奶奶了。所幸法会就三天,再熬两天,就能撒开手了。”
在热水里泡了一泡,困意稍有缓解。明秀歪在床头,嘴角向上一动:“是啊,幸好只有三天,熬一熬就过去了。”
此时廊下传来丫鬟问好的声音,唤的是姑爷。明秀心中一警,端直了身子,眼看着周寻推门进来。
甫入内,入目所及是两条白花花的腿,周寻下意识回避视线。
明秀解释道:“是我膝盖有点肿了,慧仙在给我敷药呢,没做其他的。”
慧仙随声附和:“少奶奶跪了一天,膝盖疼,得赶紧擦点药,不然后面还有两天,万一走不了路了,那就遭罪了。”
周寻依然侧着身子,微微颔首。
擦完了药,慧仙掩门出去。
周寻宽衣,款款上榻。
有昨晚的前车之鉴,明秀心有余悸,刻意往榻里缩了缩,规规矩矩地仰躺着,两人中间竟让出半个人的空隙。
周寻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却也不曾点出来,只说:“实在跪不住的话,不用一直跪着,可以去照料灯火、更换果水。”
明秀讶异一刹那,笑道:“嗯,我知道了。不过大家都跪着,独我一个人搞特殊,不好。横竖就剩两天了,我可以坚持的。”
周寻没有一句话说好几遍的习惯,他提醒过了,她既自有主张,那么可以就此打住了。
往后两日与第一日无异。
第三日完毕,明忠明夫人设宴招待大伙。
身上乏,膝盖疼,明秀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些便停了筷子。
明夫人瞧她恹恹的,看不顺眼,便说:“我看你也累了,不用在这挺着了,先回去吧。”
明秀乐得如此,只是她看周寻并没有要起身陪她回的意思。
注意到她的视线,周寻转眼看她,道:“你回去就歇吧,不必等我了。”
这样一来,明秀没话可说。她起身对众人点点头,往住处去了。
明秀浑身困乏,回来草草洗了把脸,倒头睡下。
人越是累,越容易做梦。
朦朦胧胧的,有一个影子朝她走过来,身形窈窕,在冲她笑呢:“难为妹妹了,为我整整跪了三天。腿很疼吧?”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衣裳,笑靥明媚,容色瑰丽,是十八岁的明珠。
明秀也笑了:“是啊,腿很疼,不过还可以走路。”
明珠道:“腿上痛,心里痛吗?”
明秀敛笑,道:“姐姐想说什么?”
明珠朝她挑眉:“梦了我这些年,我想说什么,你不清楚吗?”
明秀沉下脸:“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有什么话,我如何得知?”
“装傻?”明珠突然逼近,掐住她的脖子,满脸狞笑,“抢走我的姻缘,结果守了五年活寡,滋味如何呀?”
明秀艰难发声:“谁说……我守活寡?我与他,孩子都那么大了,不是假的……”
“是吗?”扼在脖颈上的力量越来越紧,“那为什么他连亲都不肯亲你一下?每回碰你,也只有那么一次,像完成任务一样。哪家夫妻是这样的?你还说不是守活寡?”
明秀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不是……我和他,还要过一辈子……”
明珠的脸骤然放大:“你愿意和他过一辈子,他未必愿意。何必自欺欺人?”
明秀开始挣扎:“我没有……自欺欺人!”
明珠嗤之以鼻:“你在这哄自己,行啊,我来告诉你:周寻喜欢的人是我,一直是我。哪怕我死了,骨头烂了,他也还是念着我。像你这种平庸无趣的人,根本入不得他眼。如果你没有用下流手段绑着他,他永远都不会多看你一眼,永远不会!听明白了吗?”
明秀剧烈挣扎,失声嘶吼:“不,不是这样的!你胡说!”
明珠伸手擦过她眼睑,咯咯笑道:“你要觉得我是胡说,那你哭什么?你哭不就是因为你自始至终都知道,你配不上他?而能配得上他的,只有我。你即便嫁给了他,生了孩子,那又怎么样?他还不是照样冷落你、疏远你?哦,假如你没有死皮赖脸缠着他,他或许看在我的情面上,对你会有好脸色,不至于像如今一样,打心眼里鄙夷唾弃你。呵呵呵,自己造的孽,你就自己受着吧。”
随着尖锐的笑音,项间的桎梏松解,那抹赤影堪堪淡化,最终只剩下茫茫一片白雾。
明秀猛地睁眼,看见有一只手直直伸了过来,好像梦里那只死死攥住脖颈的手,吓得她胡乱挥打起来:“不要过来!”
慧仙一顿,忙把手收回,小心翼翼道:“少奶奶,是我,我是慧仙呀!”
听见熟悉的声音,明秀慢慢镇定下来,拿开手,定定地望着慧仙,叹出一缕幽气:“啊……是你啊。”
慧仙深深凝着眉,眼底溢出关切:“我刚刚在一旁整理明日要带回家的东西,听着您睡不安稳,一阵一阵地喘粗气,我便猜到您一定是又做噩梦了,赶紧过来瞧瞧。我倒了水,您先喝一口润润嗓子吧。”
慧仙搀她坐起,递过水来。
喝了两小口,明秀仍是恍恍惚惚的,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慧仙环视屋子:“这屋里许久不住人,发阴,容易招不干净的,把人魇住。我去多点几盏灯,亮堂些,人待着也舒服点。”
说罢,去添了六七盏灯,屋内登时亮如白昼。
灯光刺眼,明秀清醒些许,瞥见桌上搁着一本书。
此行是专程参加法会的,顾不上旁的,周寻便没带书,她平时也不爱看书……那又是哪来的书?
于是她问慧仙:“那桌上的是什么书?谁的?”
慧仙走去看一看,回道:“早晨我就看到了,猜想是少爷带过来的,我就没敢动。”
明秀道:“他应该没有带书。你取过来,我看一眼。”
慧仙听话,取了交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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