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良月假装没听见后边那句,把自己缩回队伍末。此时堂上依旧安静,气氛虽然还是紧绷,但空气已经流动,前面那股窒息感已松退下去。
冯良月人虽退回,但这事儿还未结束,兵部、户部两位侍郎仍在交锋。
李尤忠去年大半年都在北境随军监军,并不清楚赈灾款项分拨明细。专项账说辞一出,让李尤忠愣了,他转头看向王敛:“专项账?”
李尤忠不知道专项账,但在朝的大部分官员是知道的,景祐帝也是知道的,但此时不能铺开细说,王敛面上硬撑起来回答:“啊……对……是走专项了,我回去再去核查核查。”
李尤忠闹了个难堪,回声质问:“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王敛哽住:“你……也没问。我户部的账本……”
堂上紧绷的气氛就此被打散,虽还在吵,但话题从“贪赃枉法”降级到了“账目登记错误”,氛围舒缓了不少。
冯良月站在末尾松了口气,她暗幸自己混过去了。耳边却传来了一道又将她心提起的声音。
景祐帝正单手支着下巴看底下的大臣们扯皮,目光停在了冯良月头顶上,面上的不耐已经消退,只剩满眼探究:“他今日还真来上朝了。敢替户部解围,拿专项账搅混水?呵,一个从八品的礼部主事,知道这些?朕真是小瞧他了。”
冯良月的背脊一僵,她保持着低头站立的姿势,后颈又出了层薄汗,被殿里的穿堂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皇帝的心声没再继续。他换了个姿势,视线也从她身上移开,像是随手翻过了书页里的一行注脚,但只有被翻的那本书才知道他有如实质的目光扫过自己身上的灼烧痛感。
冯良月知道,自己被景祐帝记上了。
两部关于增兵拨款一事就此被搁置,堂上开始上报争议其他事。人声纷杂,心声也杂乱,但冯良月的思绪却抽离了朝堂,思索起景祐帝刚刚心里的话。
景祐帝知道自己在搅浑水,赈灾款、专项账,除了户部外,最清楚的莫过皇帝,他为什么不叫停,揭穿她、治她的罪?
而且……什么叫她还真来上朝了?像是提前知道自己会来一样。乾元国日常朝会隔日一开,只有五品及以上官员参加,自己今日来参加朝会,是被周骁带来的,难不成是周骁先和皇帝打了招呼自己要来?
不能吧,她一个从八品小打杂的,她来上朝周骁还要和皇帝打个招呼“诶,我有个小弟明天跟着来开会”?皇帝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但是如果她来上朝本就是景祐帝知道、允许,或者干脆就是他安排她上朝的呢?
冯良月心中一沉,那看起来咋咋呼呼的,在连耘骢面前还维护自己的憨厚形象的周骁,未免也装的太好了,心声都不曾泄露半分。她抬头向周骁方向看去,武将身高体阔,很是好找。周骁背影高大、深绯色官袍穿得笔挺阔气,腰带尾端露着一角,像是姜太公的鱼线,连钩都不用,伸到她嘴边她就乖乖上钩了。
冯良月自嘲一笑,收回视线,低下了头,没看到高台上再次扫过她的视线。
她浑浑噩噩站在队末,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龙椅方向传来皇帝的一句“散朝”,她才挪动钉在地上的脚,跟着呼啦啦往外移动的人流向外走去,脚步比进来时不知沉重多少。
走出殿门时,她被人叫住了,是李经怀。
“朗弟今日怎来上朝?你……不是休沐了吗?”李经怀微微笑着,语气依旧温和,但眼中满是复杂。他在吏部就职,知道冯良月辞官被打回,批了休沐半月。没问冯良月这官阶怎么来上朝的,必然是有人带她来,更有可能是上面那位属意她来的。
周围满是官员,冯良月笑笑,严谨地拘了一礼:“周将军拉我来的,说带我听听朝会,我歇了两日感觉好了许多便应了。”
李经怀听她回答只是微微颔首,跟她一道往宫门处走去。两人沉默着并肩走在宫道上,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一长一短。
冯良月不是没看到李经怀脸上的复杂,就算没看到,她光听李经怀心中所想也知道他的忧虑,但那又怎么样呢?她能怎么样呢?李经怀心中满是对冯良月的担忧,担忧到有些东西她甚至听不懂。
“她刚替户部解围是为何?她怎么知道专项账?今日做的这些是皇帝属意吗?李尤忠去年在北地怕是不知道专项账,但朝上许多人是知晓的,她这么做,皇帝没有反应是暗许了吗?皇帝这是想包庇王敛?”
“今日此事一出,她风头过大,必会有更多人盯上她。辞官又被驳回……”那心声似是无奈又似担忧。
走到宫门处,两人才打破沉默,出口道别,李经怀要回吏部上值,冯良月休沐不必回礼部,直接往西街方向走。两人背向而行,走远许些,身后依稀还能听到一声轻叹,隐隐约约传来李经怀的心声:“……她似乎变了好多……为什……”
冯良月背向皇城,逃开了他的叹息,也逃开了这个几乎要把她吞没的地方。
她慢悠悠地往回走,今天的事情对她来说,无疑暴击重创。她本以为只是被拖入科举案当个绊脚石,却没想到墙倒众人推,更何况她还没倒,就要被反复踩好几脚。
科举舞弊的绊子、赈灾款的黑锅、周骁的假面、皇帝的怀疑……以及李经怀未开口的情谊,每件事情都像一把尖刀,刺向她心脏周边的空腔,严丝合缝地包围着她的心,心跳幅度稍微放大,都可能刺破腔壁当场丧命。
走出皇城外直街,拐弯间隙又迎面撞上了一人。连耘骢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本什么卷宗,像是已经在此等了段时间。
“冯主事。”他叫住她。
冯良月现在心沉得想咯噔一下都费劲。她费劲拉起低沉的情绪,草草作了个揖:“连中丞。”
连耘骢用着一口死人般没有情绪的语气开口问:“你今日在朝上说的那番话,专项账的事,你从哪知晓的?”
冯良月债多不愁,反正都让那么多人怀疑上了,多一个有什么所谓呢?于是她张口就来:“旧档里翻到的。”
连耘骢:“哪份旧档?编号多少?”
冯良月没编出来,因为压根就没有。她不过是照着听到的心声包装了一下再复述出来而已。
但她脸上不显,继续胡诌:“具体的编号……下官当时急着处理公务,没记。下官回头翻到了再禀报连中丞。”
连耘骢见她明显胡扯不愿意配合,遂也懒得多听,转身便走。
“半月休沐,好好歇着,但是——”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侧脸轮廓被阳光勾出一条利落的线,“别再去查什么所谓的旧档了,有些东西,知道越多越危险。你目前的位置能力还兜不住。”
这回说完便走了,靴底踩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声音一点点远去。
冯良月杵在原地,那句“所谓的旧档”是因为她在胡扯,连耘骢也知道她在胡扯,甚至连耘骢也知道她知道他在胡扯,但是他还是来提醒她了,用刻板不讨喜的方式。那句“你目前的能力还兜不住”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心跳似乎不那么低沉,她转身看着那个只剩豆大点的背影看了许久,直至他消失在外直街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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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内,御书房。
景祐帝坐在书案后翻着最新呈上来的信笺,周骁正岔着腿大剌剌坐在一边喝茶,他对面是翰林编修赵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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