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见深秋叶红,忽然东篱菊黄,园中寒雁向南飞,不觉雪花满地。
午后,月圆张罗着几个下人在后厅明间设下锦帐围屏,又垂下一圈竹帘,搬来炉安兽炭,如此临轩听雪,红泥煮茶,倒也不失为一桩雅事。
明夷的书案也移到了窗前,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置着一只白瓷净瓶,瓶中斜插数枝红梅。
这些红梅乃是李妙贞亲自去采的,日日都要换。
刚采完梅,李妙贞便叽叽喳喳闹了进来。白狐毛氅裹着一团雪气,裙摆转过半圈,地上便簌簌落下一串雪点子。
“哥哥,你看我!女娲娘娘造人啦。”
她手臂张开,仰着脸,鼻尖冻得微红,眉毛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沫,活脱脱雪堆里捏出来的小雪人。
银瓶乍破雪浆迸,月圆一面躲一面笑,手里举着鸡毛掸子,见缝插针地替她掸雪。简直像尾滑溜溜的鱼,一个人都按不住,明夷见状,便也放下墨笔去帮她。
“这里,怎么还没好?”
他指的是李妙贞掌心那处红肿,从昭仪娘娘那落下的,都几日了还没消。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此时眉心已经皱得能夹死雪大虫。
“都说了是黑蛇尾巴甩的,哪能好这么快。”李妙贞心里咯噔一下,忙把手往回缩。
她不敢叫哥哥知晓她扇了人,所以那日明夷问她掌心为何泛红时,聪明脑袋一胡诌,就说是在昭仪娘娘宫里遇见一条成了精的大黑蛇,自己想踩死它,结果却被它尾巴扫了一下。
没想到,哥哥信了。
“那你说说,那黑蛇长多少尺,宽多少丈?”
“身长、长八尺,宽两丈?嘴里还会说话呢,可吓人!”
“是么?那它嘴里有没有说。”明夷睨她,指节忽在她额心轻轻一敲,“女娲娘娘不能撒谎?”
!
李妙贞“哎呦”一声,捂住额头。亏她圆谎如此卖力,还以为哥哥真信了呢!
无奈,只好老老实实说出真相,还献上昭仪娘娘的手记,以此证明自己这回真没说谎。明夷接过来,仔细翻阅完便还她,顺道在李妙贞问他该做哪道吃食给阿娘时,指着一例五味鲫鱼羹说。
“就这个吧,长公主冬至前回来,想必你能学会。”
*
冬至将近,宫里早早为贺朝做准备,各家府邸也忙着备节礼。学馆先生们不再拘着学子日日讲读,散学没个固定时辰,往往课讲完了就走。
偏李妙贞今日课业出了岔子,被先生多留一炷香。等她磨磨蹭蹭收拾好书案,学馆已经空落落。乔二娘染上风寒,这几日没来,廊下只有谢环环在等她。
从学馆到玄武门,他这一路嘴就没停过,也不知哪来的这么多话,絮絮叨叨,听得李妙贞头都大了。
好不容易到宫门前,她抓紧时间寻处避风的地方,裹紧身上斗篷,等明夷来接。
谢环环陪在一旁,见她兜帽和肩头已积了薄薄一层白,忍不住又道:“郡主,不然,我送您回去?我府里马车早就到了。”
李妙贞正嫌他烦,闻言更是摇头让他先走。哥哥马上就来,哪还用得着旁人送。
谢环环还想再说,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雪渐渐变大,李妙贞百无聊赖低头踢着脚边雪堆,抬头猝忽瞥见一抹浓丽的蓝色,自漫天雪幕中缓缓行来。
宝蓝色!是哥哥!
就说哥哥会来吧!她忍不住向前小跑。
“哥——”
哥字才喊到一半,脸上笑容冻僵。
“怎么不继续喊了?我不也是你哥哥?”
李昭曜举着伞停在她跟前,宝蓝锦裘狐领上盛着细雪,几乎与他下颌肤色融作一处,乍看竟分不清是雪色还是人色。
他垂眼看她,目光从她骤然变僵的唇角划过。那张过分昳丽的脸上,揶揄之色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一点点加深。
“还是说,你只认识一个哥哥?”
他微微俯身,朝她逼近。
“论血脉,我跟你才是至亲呢。宗正寺属籍有载,玉牒上也写得明明白白。”
伞面倾斜,将两人一并笼在沿下。他说话时,眉眼仍在一寸寸下压,眼珠子肆意在她脸上滚动,似是觉得她这副气恼模样格外有趣,留恋许久,不愿离去。
李妙贞手又痒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李昭曜恰到好处笑着摆手连连后退,方才那点压迫又逼仄的距离顷刻消失,重新恢复成如沐春风模样。
“你的同伴来了,雪天路滑,就让他送你回去吧。别这么遗憾,我今日还有事,明日再送你。”
……哪里是遗憾,简直是遗恨。李妙贞咬牙,只恨自己穿得太多,他又退得太快,否则……否则定叫他皮开肉绽!
谢环环撑伞跌跌撞撞跑过来,手臂忽远忽近,一副想给她遮雪又不敢的畏缩样子。
“离远点!”
谢环环脚下一趔趄,伞也跟着歪了歪。他哪敢真走呀,方才晋王殿下离开时,可是特意吩咐过,务必要将郡主平安送回府。
“郡主,您就别犟了。哥,明郎君他今日有事,不一定能过来。”
“你怎么知道不过来?”
李妙贞猛地回头,抬脚便踢飞挡路的石头,见谢环环后缩,她干脆上前几步逼问,“你跟他是一伙的?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怪不得呢,方才就瞧见谢环环对他殷勤笑,原来两人早就商量好了,要合起伙来欺负她!
“没、没说什么呀!我跟晋王殿下可是清清白白!”
其实说了,晋王殿下原话是明郎君一定过不来,还笑着问他,怎么不叫他哥哥。
他只能干笑应付,就是让他生吃一百零八颗熊胆,他也不敢喊人家哥哥呀。
此后三日,李妙贞都没等来明夷,两人一个早出,一个晚归,时辰总是错开,明明同住一府,竟连见上一面都难。
起初还在心里替人找借口,明年春试,哥哥定是在忙。可明日复明日,那点体谅就渐渐酝酿成委屈。
偏见不到人,她连委屈都没处诉。
第四日,李妙贞一肚子没处撒的火,迎面撞上引线。
“郡主先别急着骂人,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那位心心念念的哥哥,究竟在忙些什么?”
一句话,成功绊住李妙贞。
“你知道?”
“知道,一些——”
“不说就滚远点。”
李昭曜原还慢悠悠地卖着关子,真见人扭头走了,忙不迭又去追。
“你哥哥在平康坊。”
“平康坊哪里?”
“说起来,我倒一直想问问,你为何每次见了我,都没个好脸色?”
“平康坊哪里?”
“就因为当年看见我拿匕首对着兔子腿?”
“平康坊哪里?”
“你觉得我要伤害它?”
李妙贞终于停下脚步,却仍与他保持好安全距离,遂即仰起一张稚气未脱的巴掌脸,十分郑重地竖起一根中指。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哦,平康坊哪里?”
“......”
李昭曜力竭,还真是一点钩子都不咬。他抬手抵住眉心,无可奈何,“听完解释,就告诉你。”
说罢,他示意仆从卢英送来一只扑棱棱挣扎的灰兔,左手提住兔耳,右手拔匕首,见李妙贞满脸戒备,再退七八里,眼梢斜她,不由扯扯唇角。
“跑这么远?光天化日,我还能吃了你?”
话虽如此,李妙贞还是双手握拳,一动不动,万一呢......
李昭曜只好尽量扬高声音,一面摆弄灰兔,一面跟她喊话。
“看见了吗,这个铁丝?”
他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小心拨开灰兔前腿上缠绕打结的长毛,露出里头一道深深勒进皮肉的细铁丝,又将兔腿稍稍抬高,好叫李妙贞看个分明。
“我是在帮它。”
刀尖轻轻一挑,寻准缝隙,手腕骤然发力,“铮”的一声轻响,铁丝应声而断。
李妙贞:“看见了。”
李昭曜喜极,“那往后——”
李妙贞:“所以我哥哥在平康坊哪里?”
李昭曜:“......卢英你带她去!”
“殿下!”
卢英面露难色,他是殿下贴身侍卫,就当寸步不离保护主子,如今要他撇下殿下,去给长宁郡主领路,实在有些为难。
李昭曜瞥他一眼。
“日日都在宫里待着,我还能出什么事?”
冬至阴极阳生,天子在这日祭天受贺,礼同元正,届时四方蕃国使臣齐聚长安,奉表称贺,万国衣冠,共拜天颜。
往年这差事,都是东宫襄理,今年太子病得起不了身,这活计就落到了他身上。平日办办诗社,打打马球,做个闲散王爷也就罢了,可他头上毕竟还顶着检校太常卿的虚衔,领着户部俸禄,总要出几份力。
再者,奉旨办事,出入宫禁就有了由头。至于入宫之后去向何处,何必分得那样清楚。
*
卢英套了马车,带人赶到平康坊时,还不到申牌。难得的好天气,积雪初霁,哥哥却在温柔乡寻欢作乐。
诺大的宴厅,锦屏绣幕,金炉吐香。十余名衣冠楚楚的年轻郎君围炉而坐,席间酒盏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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