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跪在地上,想要把石头背起来,可是他的肌肉完全松弛,使不上劲,明玉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石头就像一个装满水的长袋子,明玉无处着力。
背上的力陡然一松。
明玉下意识往后看。
一双手横出,托住了石头的肩膀,又一双手,托住了石头的脚。
他们将石头轻轻地放在了一块方形的竹板上。
从竹板边上的粗壮竹竿可以看出来,这是拆下来的谁家大门。
两个青年一前一后抬起了这扇门,侧边不断有手伸过来辅助支撑。
没有人说话,一起默契地朝一处地方去。
明玉看向众人肃然的脸庞,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跟在众人身后。
走了差不多300米左右,明玉在巷子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金色的人影。
是那个二级军官,他抱着手臂,上前两步,冷淡的眼神扫过竹板上的人,最后停留在明玉的脸上。
像是......在等她。
“那是总廷长的人,是名三级军官。”他说。
“哦。”明玉说。
“你惹上大事了,我护不住你了。”
“我不需要谁保护!”明玉说,她咬牙切齿道:“我要找的就是总廷长!”
他没有嘲笑明玉的志向,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说:“小孩,我见过你,6年前。”
明玉抹了下脸,“嗯。我喊你,你没理我。”
二级军官看着对方鲜血斑驳的脸,意味深长地说:“你是第一个试图向卫冕军求救的平民。”
明玉抬头看他,眼里流露出不赞同:“卫冕军不保护人民,我很不理解。”
“卫、冕、军,我们只保护日冕层的人。”他一字一字地说,“你,懂?”
“我不懂!”明玉低声道:“我不想懂!”
她不想站到权贵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她就是一介平民,她只能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思考。
去他娘的日冕层,去他爹的光廷,他们解决不好人民的问题,那人民自己解决。
明玉越过二级军官,跟上了大部队。
等她走远了,二级军官的背后慢慢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
“护不住,也得护。”他说。
二级军官回头,双手抱拳朝对方拱了拱,满脸无奈:“小安弟弟,你饶了我吧,我好不容易找了个钱多事少离家远的活,就为了清净。这些年,我将这边的消息严防死守也是很辛苦的。”
“加钱!”
二级军官拱出的手僵在了空中,立刻改了口,“我会尽量拖延那个军官死亡的消息传入日冕层,但是,你知道的......”
“加钱!”
二级军官突然爆了句粗口,“你还真以为我为了钱啊。”
他松开拳,一把勾住了戚子安的脖子,“你小时候可屁颠屁颠在我背后喊阿放哥哥,现在居然跟我这么讲话!一点都不可爱了!”
戚子安被他拽得上半身微微晃了晃,他的眼里满是自责,“霍元不来找我,就不会遇到王石演讲。他就......”
盛放勾住戚子安脖子的手一用力,就把他揽进了怀里,“小安不哭,哥哥抱!”
“你滚!”戚子安推开盛放。
盛放看着明玉远去的背影,朝他挤了挤眼睛,“你看上这小孩什么了,脾气硬得跟钢筋一样。”
戚子安眼神哀伤:“你不懂。”
“靠!你们一个两个真是够了!一个‘我不懂’,一个‘你不懂’!”盛放转身,挥了挥手,“懒得管你们!”
......
大部队还在往前走着,一间小屋里,一个花发的老妇人补衣服的时候,突然被针扎了一下,她看着血珠冒出指尖,没有动。
她有些茫然,“怎么,刚刚......”心口发慌......
她心烦意乱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杵在门口往外探,自言自语道:“石头该回来了吧?”
她守了有多久,她不记得了,只记得眼里出现了很多人,他们悲切地望着她,眼里俱是同情不忍之色......
脚步声杂乱纷呈,但那些喧嚣全数远去,她的眼里只剩下那熟悉的寸头。是她隔两周都会仔细修剪出来的模样。
“阿妈,他们都说我的头很利落干净。”石头总会不自觉地挠头,手抚过粗短的头发,美滋滋地说:“羡慕死他们!”
她瞳孔颤了颤,几欲跌倒,队伍前方的那个曾经擒着横幅的年轻人快步上前扶住了她。
“祝姨,节哀......”他说。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看那个年轻人。
她只是茫然地想: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哀伤怎么能节制得住呢?
这一路过来,送行的人越来越多,小小的房子门口,围满了黑压压的人。
曾婶抹着眼角的泪,从年轻人手里接过祝姨的手肘,带着她往前走:“妹子,去看看石头吧。”
她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在走吗?她不清楚。
她只觉得她离那颗黑色的脑袋越来越近了。
她扒着竹板最边上的那根竹竿,眼睛一寸寸地触摸着那个躺着的人。
这是我儿子吗?她想。
她的儿子长得很英俊,脑门很大,一看就是聪明相;他的眼睛很长,像是半拉子剪刀头;他的鼻子很挺,像是冒出来的笋尖。
眼前的这个半边肿成猪头的是谁啊?
我儿子怎么变成了这样?
鸡皮般的手颤颤巍巍地抚摸上这张脸,她的嘴巴哆嗦着,说不出话,口型在说,“我的儿呐!”
没有人发出声音,众人低着头,放慢了呼吸,这是一场盛大的默哀。
连哭,那个老人都没有声音。
她伏在石头的身上,身体不断颤动着。
明玉知道她已痛到极点,不忍再看,偏过脸。手一沉,是阿开扯住了她的袖子往下拽。
“明老师,石头叔,也死了吗?”阿开的目光停在躺着的身影,石头叔也是像他爸爸妈妈一样再也起不来了吗?
明玉摸着阿开细软的头发,点了点头,“是,老师去晚一步,石头已经......”泪再次涌出,明玉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他们说是坏人打死了石头叔叔,那些坏人才该死。”阿开抱紧了明玉的大腿,愤愤不平地说。
当石头被送进了屋子,众人陆陆续续散光。
祝姨拿了块毛巾,拧干了水,一点点将自己的孩子擦拭干净,擦掉他已经干涸的鼻血,擦掉他指尖的血痕。
手不时地虚空描摹他青紫的伤痕,孩子得多痛啊。
从见到石头起,她就没有眼泪,她哭不出来。
石头这几年忙出忙进,她看在眼里,劝过,又被说服,她记得儿子的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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