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了,灯没亮,明玉将那叠纸抱在胸口,在平安巷里穿行。
一些嘈杂压低的议论声从漆黑的窗户缝里穿出来,大致关联的是“石头”和“死”......
“你还找教书先生吗?”岔路口坐着的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冷不丁地开了口。
明玉朝那声音走了两步,才认出是,陈三。
混沌的思绪仅仅让明玉说出了一个字:“你......”
陈三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伤腿:“你是不是好奇过,我的腿,是谁打断的?”
明玉点了点头。
陈三看着明玉,眼里满是自嘲:“是我的工友。”
明玉不禁露出了惊讶之色。
陈三抱住那条受不上力的腿,将它拖到自己的身前,曲着,说:“可笑吧,我这样的人,翻不起风浪,连卫冕军都不屑料理我。”
“他,为什么?”明玉问。
“我将我的计划告诉了他,邀他一起反抗。他拿着我的信息去哨所邀功,并主动请缨,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断了我的腿。就像今天,他们对石头一样......”
“我痛哭流涕地问他,为什么出卖我,他说......”陈三似乎是哽咽了一下,“他说,我会破坏他们安定的生活。”
陈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明玉想,原来是这样。
她记得陈三问过这个问题,原来,那个人还因此获得了星云层落户的资格。
“我想,你是对的。”陈三说,“没有你,没有那些在教书的人,我们这种人永远只是少数。”
他看向这条巷子,他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刚刚那些送行的人,他们都......醒了。
他们不再怕改变,不再怕不同的声音夺走自己仅有的饭碗。
他们,自己也成了那种声音。
陈三的耳边回响着石头在呼喊:“总会有打压的声音,总会有的!不是我们做错了事情,是他们在害怕我们醒过来!我们都醒了,他们就睡不着了!因为我们会把属于自己的夺回来!”
他又朝明玉说了一遍,“我想加入你们。”
明玉将自己残留着血污的手,在身上蹭了蹭,伸手,“欢迎加入。”
......
坐在梅花树下,明玉一张张翻阅着祝姨给的纸。
大部分纸上都是石头给孩子们备课的内容,一部分是他给自己设计的演讲词,涂改过很多次。
每张纸上的字都写得很小,密密麻麻挤满了正反两面。
但有一张纸,清清爽爽,只有正中有字,每个字力透纸背。
像是日记,又像是收件人未知的信。
“所有人都在讨论,他们好像知道了,又好像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会交头接耳,知道了为什么不揭竿而起?
四成粮的时候星尘海都常常饿死人,三成粮食,粮价又要涨了,又会有多少人吃不上饭?
我思考了许久,我认为是没有带头人。你总说,要相信群众的力量。等他们了解得够多了,他们会爆发出势不可挡的力量。你总说,等......
灰尘聚集起来就能成高山,可它们需要一阵风!
野草也能成为燎原的火,可它们需要那个点火的人!
群众的力量也需要有人组织,需要有人振臂一呼!
他们在迟疑,他们在害怕。
可是我不怕,我要第一个去呼喊。
如果争取权利需要流血,那么我第一个流!
我知道我会成为你口中的‘炮灰’。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水浒传》已经收尾,我曾站在台上喊,梁山好汉被诏安被打压,是因为他们有了威胁。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被打压了,就证明我们的路子是对的。
不是空穴来风,很早就有人已经在打听书的出处,是我写的,所有事情都是我做的,我不怕他们。
而且,我还要走上街,堂堂正正告诉他们,他们蒙蔽不了我们了!
你说过,我们不是“尘”,而是“辰”。
我们是散落的星星,聚起来熠熠生辉。
我相信。
我也一直相信,你就是那颗最亮的星。”
手里的信越捏越紧,不断有眼泪从上方坠落,这纸也变得越来越重。
明玉低头,将抹去那些水迹,却把字磨得更模糊了。
她慌乱地站起身,将纸板板正正地压好,这才松了口气,晾干了,晾干了就好了。
她转了个身,那棵树再次映入眼帘。
——“明玉,你放心,只要我在,我都会来浇的。”
——“孩子我也会教的。”
那个浇树又教孩子的人,不在了......
——“但他们几个人无法撼动整个系统,于是他们让你们来成为他们的喉舌。他们自己躲在后面,失败了牵扯不到他们,成功了他们坐收渔翁之利。你背后的人也是如此!”
明玉走到树下,闭着眼睛,呼吸着那一点微弱的草木清香。
眼前是石头临死前的样子,如果她早点认识到这个道理,自己站在前面,是不是石头不会有事。
她不知道自己在梅花树前站了多久,只知道,天微微亮了。
明玉仰起头,头上一片簇团的云飘过;她知道,等这片云过去,会出现三条细长的云,再然后,是一片龟壳样的云.......
这是这一面被人设定好的穹顶,没有四季,没有雷电......
每日都一模一样,一样的重复,一样的漫长......
就像石头将要面对的无边黑暗......
明玉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她提起水壶,预备浇水。
水壶是轻的,里面没有水,她便去水缸里盛水。
打开水缸盖子,里面本该只有一层水,而现在,水缸......是满的。
是石头打来的水。
明玉怔了片刻,沉默着将水壶灌满。
“哒啦啦~”
流下的水在灰黑色的泥的溅出一个小土坑,水一点点渗进去,没过多久,这壶水就空了。
这土看上去和没浇水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有,它们自己知道,它们喝饱了。
似乎是太阳的关系,明玉觉得浑身没有那么冰凉了,她伸手触摸着树皮下的那点绿意,手背上的绿纹被清晨的阳光照成莹亮的网,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张铺到指尖的丝网流进了树干。
明玉闭上眼睛,这才察觉到脊背处有一团绿光,这团绿光正顺着绿纹导进树里。
等到绿光全部消失,明玉发现手指下方的那块绿色树皮扩大了,从一圈绿色的毛线,变成了一团毛球。
像是她把绿意通过水管一样的绿纹传输给了梅花树。
她的身体就是那个储水缸。
于是,她在太阳下站了许久,站成了一棵吸收阳光的植物,久到脊背处再次聚集到了一点绿光。
流水一般,那绿光真的循着绿纹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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