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书院山门前,林砚的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富家公子还在笑,眼神满是轻蔑。
他身后几个伴当也围了上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慢,像看猴戏一样。
林砚没再说话,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子。
他这半步不是要跑,是在蓄力。
前世他在办公室和人拼过架,知道怎么打不落空。
只要那公子再往前凑一寸,他就能一拳砸在他鼻梁上,让他当街开染坊。
“再说一遍,滚开!”
富家公子脸色一沉,“泥腿子,我看你是活腻了,哥几个,还愣着干嘛,揍他!”
“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喝声从石阶上砸下来。
沈山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
他站在阶前,脸色沉得像铁。
富家公子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他身后几个伴当也全缩了手,低着脑袋,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富家公子整了整衣襟,朝山长施了一礼,转身又看向林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好了,本公子姓李,李善堂,白鹿书院三年级,这书院,不是谁都能进的地方,今日看山长面上,我不与你计较,下次有你好看!”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山长,方才听说这穷小子也想考白鹿书院,五百两都交不起,还想入学?真是可笑。”
沈山长怒哼一声,“与你又有何干系,你自己文章写好了,还是经义背熟了?”
李善堂浑身一抖,不敢耽搁,领着几个伴当,狼狈离去。
沈山长看着那几人走远,又看一眼林砚,没再说话,但眼神满是不满。
才来第一天就闹事,周教谕眼光越来越差了。
若不是看在周教谕的面子上,老夫今日就赶出去。
随即,怒哼一声,拂袖进了山门。
见状,陈实一直绷着的那口气,这才松下来。
他拉了拉林砚的袖子,“砚哥儿,算了吧。这种地方,不念也罢。”
林砚没接话。
他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山门,像要把那扇门看穿。
“先找地方住下。”
两人沿着长街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在西城根下寻了间不起眼的小旅店。
掌柜是个瘦高个,戴副圆边眼镜,正倚在柜台后头嗑瓜子。
见他们学生打扮,又没随从,脸上便不热络,只报了个价。
林砚窘迫却不谄媚,“掌柜,我们是来赶考的,能便宜些吗?”
掌柜拨着算盘,眼都没抬,“住店按房论价,别说是赶考,就是文曲星来了,也不能白住,您要住就交钱,不住就请便。”
林砚咬牙从怀里摸出几钱碎银,先订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
掌柜接过银子,用两根手指捏了捏,才从墙上摘了把铜钥匙扔过来,“后头二楼,最靠里那间。”
陈实接过钥匙,扛起包袱就往里走。
那楼梯又窄又陡,陈实一脚踩下去,木板发出吱呀一声,像随时要断。
他小声对林砚说:“这地方,比我们村的老宅还旧。”
林砚点点头,“出门在外,能住就行。”
进了屋,林砚反手把门拴上。
他走到床边,把包袱打开,从里头把所有的银钱一件一件掏出来。
碎银、铜板、几张薄薄的银票,全铺在床上。
他盘腿坐上去,开始数。
一枚一枚地数,一张一张地算。
陈实不敢说话,只靠在窗边,拿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窗框。
数到最后,林砚得出了个数目。
一百七十四两,零三钱。
他原以为,这些银子足够他在府城过上一两年。
香皂的进项,冰的进项,再加上临走前各家各户东拼西凑,还有苏若晚塞给他的那只小布包。
他全都算进去了。
可如今才发现,连白鹿书院的门都摸不进去。
五百两。
他和陈实两个人,就是整整一千两。
他盯着床上那些散乱的银钱,慢慢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墙上。
墙很冷,那种冷透过衣服,一直渗到他后背里。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陈实走过来,蹲在床边,低声道:“砚哥儿,要不……我不读了,你一个人去,五百两,咱们再凑凑,兴许……”
林砚睁开眼,看向陈实,“胡说什么。要么一起进,要么都不进。”
陈实喉头动了动,没再说话,只把头别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林砚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说:“走,出去转转。”
陈实忙跟上。
他也不知道林砚要转什么,只低头跟着。
两人穿过旅店后院,经过厨房后门。
正是做晚饭的时候,灶房里热气熏人。
两个伙计正抬着两个大木桶出来,桶里全是滑腻腻的下水。
一个伙计发牢骚,道:“这些玩意儿没法吃,埋了都嫌臭。”
另一个道:“还不是得埋,扔街口,明儿巡街的又骂。”
两人说着,把桶抬到后墙根下。
见到这一幕,林砚却停住了,他从桶里捡起一根猪大肠,举到眼前,又凑近闻了闻。
腥臊味很重,可他那双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大肠!”
与此同时。
沈山长坐在书房里,整整一天,脸色还是青的。
手里的那叠荐书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响,惊得窗外树上的雀儿扑棱棱飞走了。
那叠荐书里有府城各级官员的,有京城退下来的老大人的,有以前同窗好友的,还有几封是府城几个大商户托人送来的。
每封都写着“仰慕白鹿书院教风”,每封背后都是银子。
沈山长看着那叠纸,像看着一堆糊不上墙的烂泥。
目光最后落到一封信笺上。
“周教谕的眼光,什么时候这么差了,什么人也往老夫这里送!”
他抓起案上那把旧紫砂壶,对着壶嘴灌了两口凉茶。
茶是苦的,他喝得更苦。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推门进来。
那是书院的郑师爷,跟了山长快二十年。
他把一摞束脩账目搁在桌角,又看了看山长的脸色,低声道:“山长,还在为白日的事生气?”
沈山长把茶壶往桌上一顿,语气满是不满,“一个农家子,不知钻研学问,改命逆袭,刚来就和李善堂差点动手。”
“李善堂是什么人?府城李家的嫡孙,他一个农家子,才到府城第一天,就要给我惹事,这种人,难成大器。”
何师爷点点头,很是认可道:“老爷说得对,可那封荐书,确实是周教谕亲笔,要是驳了……”
沈山长冷哼一声,拿起林砚那封荐书,又狠狠拍在桌上,“周教谕当年教过先帝,桃李满天下,如今是越老越糊涂,什么人都往我这里塞,这书院,早晚要毁在这些人的手里!”
何师爷没接话。
他知道,山长这话,不单是冲林砚一个人。
白鹿书院这些年,收的学生越来越多。
可那些学生里,有几个是真来读书的?
府城的官二代、富家子弟,把书院当个镀金的地方。
来了,住好房,吃小灶,书翻几页就扔下,整天遛马斗鸡。
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子弟,反而进不来。
每年名额就那么多,大半被这些富家子弟占了。
书院的名声,也一年不如一年。
去年府试,白鹿书院中榜的,只有三个。
山长为这事,连着几夜没睡好。
他常常跟何师爷念叨,说这书院是他一生的心血,早晚要毁在这帮人手里。
何师爷一直劝他放宽心。
可今日,连他也觉得,山长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老爷。”何师爷在他对面坐下,拿过账本,翻了两页,又合上,“老朽倒有个主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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