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胜如遭雷击，连滚带爬地起身行礼，面上血色尽褪，偏眼圈还残存着方才嬉闹时憋出的泪花。
“祖宗！”
柳芝却浑然未觉四周骤降的寒意，转身瞧见那袭月白长衫立在门边，当即眉眼弯弯地唤了一声，一个满怀便撞进了裴景湛的怀里。他甚至被这力道都带得向后退去半步，修长手指下意识扣住小吾的手臂，方才稳住了身形。
小吾早已见怪不怪，默默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裴景湛则是蹙起了眉头，正要开口训斥，却不料柳芝抢先一步将脸靠上了他的胸膛，像只猫儿般轻轻蹭了蹭嗔道：“祖宗怎么在宫里耽搁这样久？”她仰起脸，声音软糯糯的在他耳边荡开：“我都想您了。”那双桃花般的眸子直勾勾望进了裴景湛眼底，竟逼得他将到嘴的斥责又咽了回去。
他也想不明白，自己这般命定孤煞的阉人，何时起竟也有人候他归家，将思念说与他听了，还有……软玉温香在怀。恍惚间，竟与寻常男子别无二致。
裴景湛正了正色，抬手欲将怀里的女子推开，却发现那双手臂早已牢牢环在他的腰间。柳芝甚至大胆地在他腰侧轻轻捏了一把，带着些心疼道：“祖宗摸着又清减了，咱们快回弈心院吧，我给您揉揉肩，再让小胜备些您爱的吃食。”
尚跪着的小胜听见自己名字不由浑身一颤，生怕下一刻就要被发落板子，连头都不敢抬。柳芝背对着他，见裴景湛目光扫去，忙绽出个无害的笑来：“方才是我非要逗他玩的，祖宗该不会生我的气吧？”
裴景湛将她那些小动作尽收眼底，无奈哼了一声，拎着人径直往弈心院去了。
为他卸下玉冠，裴景湛似是倦极了，支着额角便倚在榻边闭目养神。柳芝只在电视剧里见过有人能维持这样的姿态入睡，总觉得该是极不舒服的，便轻手轻脚的挨了他坐下，小心将他的头托到自己腿上靠着。随即执起一柄白玉梳，缓缓梳理着裴景湛披散下来的一头青丝。
窗外一缕夕照恰恰落在他的发梢，柳芝忍不住卷起一缕在指尖搅弄了起来，裴景湛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竟真是枕着她睡着了。
细看下去，男子未施脂粉的皮肤干净得不见半分瑕疵，唇畔无须，偏又墨发丰饶。五官轮廓也像是照着她心底的偏好生就的。
柳芝搁下玉梳，指尖小心翼翼的虚描过他的眉眼，在夕照的映衬下，像个不涉尘嚣的清隽少年一般。柳芝看得出了神，仿佛在这一刻窥见了一眼万年的真意。
这般容颜烙进眼底，怕真是穷尽此生也再难抹去。
不知看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了小吾的轻呼声。他捧着一封拜帖递到柳芝手上，翻开一看，竟是魏昭霆邀她七夕同游。
“帮我回绝了吧。”柳芝想也没想便吩咐小吾出去回话，许是动静惊扰了裴景湛，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恰好落在了柳芝手上。
“祖宗。”
柳芝轻唤一声，未来得及收起拜帖已被他抬手拈了过去。凤眸扫过帖上字迹，裴景湛喉间溢出一声哼笑来：“他倒是中意你得紧。”
“我又不中意他。”柳芝答得飞快，一边扶着裴景湛支身坐起，一边不由得央道：“祖宗，我不想去。”
初醒的男子眉眼间还留着慵懒，一双凤眸斜睨过来，似笑非笑：“为何？”
“明日是七夕，我只想同您待在一起。”这还是柳芝两辈子第一次约人过七夕，难免有些紧张，两只手指不自觉搅弄着，眸子里却满是期待。
裴景湛慢条斯理地将那封拜帖搁在榻边小几上：“咱家明日要进宫伺候，可顾不上你。”
“晚上也不回来么？听说明日城北有庙会，难得的热闹。”柳芝还抱着一丝希望，没想到裴景湛却唤小吾取来了一套崭新的鹅黄裙衫，他指尖掠过那鲜亮的衣料，声量挑高了些：“纵是皇上，也要给定远侯府几分薄面。明日世子相邀，你穿着这身新衣去，举止得体些，莫丢了咱家的颜面。”
“祖宗？”柳芝以为自己听错了，恍惚间又问了一遍：“您说什么？”
“怎的？咱家说的话，听不见了？”裴景湛神色未变的睨着柳芝，却叫她自心底生出一股不知是委屈还是愤懑的气焰来，猛地站起身脱口而出道：“我就不去！”
此话一出，房中气愤骤然一静。
裴景湛面上那点笑意也褪得干干净净，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芝芝，莫要任性。”
这是柳芝头一回在裴景湛跟前发脾气，她眼中盛着不解，也带着些倔强，只返问道：“祖宗既已明白我的心意，为何还要让我去陪那魏昭霆？莫非在祖宗眼里，我根本就……”就无足轻重。
她声音哽了哽，最后那句话还是没能宣之于口，无端的害怕眼前这人真就是一块怎么捂也捂不热的石头。
裴景湛却意外地没有动怒，他站起了身来，竟学着柳苕的样子抬手在柳芝发顶揉了揉，声音缓和了些：“过两日，咱家在府里多陪陪你便是。”
“过两日……”
柳芝两手在袖中捏得死紧，却始终没有抬头，只问裴景湛道：“祖宗可知，七夕是什么日子？”话音落下，便头也不回的跑出了弈心院。
翌日清早小陶便来为柳芝梳妆，那身鹅黄裙衫被她铺在榻上，流光浅浅，实在衬她。于是又特意在柳芝两鬓边各系上了一枚同色的软绒球，那绒球随着柳芝动作便会轻轻晃动，娇俏得让人移不开眼来。
“姑娘，侯府的马车已候在门外了。”刚换好衣服，小春便来传话了。柳芝也只是兴致寥寥地“嗯”了一声，随后从案上拾起一只荷包出了门，却是朝着弈心院方向去的。
小秋正在院门前值守，远远瞧见她身影，有些意外地迎上前问道：“姑娘今日不是要出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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