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林晏离开延安,踏上了巡回讲课的旅程。
与他同行的有四人:警卫员小李,抗大派出的助手小陈,以及负责联络和后勤的老赵。一行五人,两匹骡子——驮着教材油印本、教学用具和简单的行李。
第一站是驻扎在晋西北的120师。从延安出发,要穿越黄河,再走一百多里山路。路上走了四天,期间遇到两次小规模敌情,绕路耽误了时间,但总算平安抵达。
120师的驻地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条件比延安还要艰苦。师部设在一个大村庄里,所谓的“师部”也不过是几孔稍大的窑洞,墙上挂满地图,桌上堆着电报和文件。
林晏被安排在政治部的窑洞住下。当天晚上,师长亲自接见了他。
师长姓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但气势很足。他握着林晏的手,力道很大:“林晏同志,延安来的□□!欢迎欢迎!你的教材我看过了,有点意思!”
“贺师长过奖了。”林晏说,“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需要一线同志指正。”
“指正不敢说,一起研究!”贺师长爽朗地笑,“我们这些老粗打仗,靠的是经验,是胆子。你那套‘时间战法’,给经验加了点‘脑子’,好事!”
他当即拍板:“明天就开课!各团的侦察连长、指导员,还有几个主力营的干部,都来听!你放开讲,有什么说什么,我们的同志有不懂的,当场就问!”
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让林晏有些措手不及,但也感到一种久违的、前线特有的直接和坦诚。
第二天上午,讲课在一个打谷场进行。没有教室,没有桌椅,一百多个干部席地而坐,膝盖当桌。林晏站在一个石碾旁,用木板当黑板,开始了第一讲。
刚开始时,气氛有些微妙。这些前线干部大多是从长征走过来的老兵,打过无数硬仗恶仗,对一个二十出头的“□□”难免有些轻视。林晏能感觉到那些审视的目光,那些交头接耳的议论。
但他早有准备。他没有从理论开始讲,而是直接抛出一个问题:
“在座的各位,最近半年,你们部队在执行伏击任务时,成功率有没有下降?”
这个问题很具体,也很尖锐。会场安静下来。
一个黑脸膛的连长举手:“有。我是三团二连连长,姓杨。最近三个月,我们连组织了六次伏击,三次扑空,一次差点被反伏击。成功的那两次,战果也比以前小。”
“原因分析过吗?”
“分析过,但没想明白。”杨连长皱眉,“地形选得好,情报也准,可鬼子就是不往套里钻。有时候明明该来的,临时改道了。”
林晏点点头,在黑板上写下“扑空”“改道”两个词。
“还有谁遇到过类似情况?”
又有几个干部举手,讲述了各自的经历。情况大同小异:伏击成功率下降,敌人似乎总能“预感”到危险。
等他们说完,林晏才开口:
“这不是预感,是敌人摸清了我们的规律。”
他从挎包里拿出几页纸——这是他在延安时整理的统计数据:“根据各团上报的战报,我统计了过去半年全师伏击作战的时间分布。结果显示,百分之六十五的伏击发生在拂晓和黄昏,百分之八十的伏击点选在隘口或桥梁附近,百分之七十的伏击持续时间在两小时以内。”
他把数据念出来,然后停顿,让干部们消化。
“这意味着什么?”林晏环视全场,“意味着如果我是鬼子指挥官,我只需要重点防备拂晓和黄昏,重点侦察隘口和桥梁,并在部队通过危险地段时加快速度、缩短停留时间,就能大大降低被伏击的概率。”
会场一片寂静。干部们盯着黑板上的数据,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凝重。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杨连长问。
“打破规律。”林晏说,“今天就讲具体怎么打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晏系统地讲解了时间战法的核心理念和实操方法。他结合120师最近的具体战例,分析得失,提出改进方案。讲得深入浅出,全是干货。
干部们听得越来越投入。有人掏出小本子记录,有人当场画草图,还有人在下面小声讨论:“这招可以试试”“我们连上次吃亏就是这个原因”。
讲完后是提问环节。问题如潮水般涌来:
“随机时间怎么保证命令传达?”
“夜间伏击的照明问题怎么解决?”
“如果敌人也随机,我们怎么预判?”
“基层战士文化低,怎么教会他们这套东西?”
林晏一一解答,有些问题当场给出方案,有些则需要进一步研究。他承诺:“接下来半个月,我会去各团实地调研,和大家一起解决具体问题。”
这个承诺赢得了掌声。
第一堂课的效果超出预期。当天下午,就有几个连长找到林晏,邀请他去连队看看,指导实际训练。
林晏没有推辞。从第二天开始,他的日程排满了:上午给师部机关的同志讲课,下午去各团调研,晚上和干部们座谈,深夜整理反馈、修改教案。
这种高强度的节奏,让他找回了在山西连队时的感觉——不是在后方讲课,是真正地融入前线,和战士们一起思考、一起解决问题。
在调研中,他看到了许多教材里没有写到、但实践中至关重要的细节。
比如在三团,一个老侦察兵告诉他:“随机时间好是好,但得考虑战士的体力。你让部队半夜出发,拂晓设伏,可以。但不能天天这么干,否则没打仗先累垮了。”
林晏把这个建议记下来,准备在教材里增加“体力管理”的内容。
在五团,一个指导员提出:“随机不是乱来,得有个‘随机池’。比如我们连,定了五个可能的时间段,每次行动前抽签决定用哪个。这样既随机,又不至于完全失控。”
这个方法很实用,林晏当场记下,准备推广。
还有一次,在一营的座谈会上,一个排长讲了个故事:“上次伏击,我们按教材说的,选了中午——鬼子最松懈的时候。结果呢?鬼子是松懈了,老百姓也松懈了!有个放羊的老乡赶着羊群从我们伏击点经过,差点暴露。还好我们连长机灵,让两个战士装成捡柴的,把老乡和羊引开了。”
这个故事让林晏深思。时间战法不仅要考虑敌人,还要考虑群众,考虑环境。他增加了新的一节:“伏击作战中的群众协调”。
最让林晏感动的,是战士们对新知识的渴望。
一次夜间训练结束后,几个年轻战士围着他,问这问那:
“林□□,您说的那个‘注意力分配’,是不是就是打仗的时候不能光盯着一个地方?”
“林□□,怎么判断敌人是真松懈还是假装的?”
“林□□,您从哪儿学来这些的?能教教我们认字吗?我们想自己看教材。”
林晏耐心回答每一个问题。教认字时,他没有从“天地人”开始教,而是直接从实战词汇教起:“伏击”“侦察”“撤退”“掩护”。战士们学得很快,因为这些都是他们每天在用、在用生命实践的词。
半个月很快过去。离开120师的前一天,贺师长又见了林晏一次。
“林晏同志,你这趟来得值!”贺师长拍着他的肩膀,“不光是教了东西,更重要的是,你让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开始动脑子了。打仗不能光靠猛,得靠巧。”
他拿出一个小布包:“没什么好东西,送你个纪念。”
林晏打开,是一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刀鞘上还有弹痕。
“这是去年反扫荡缴获的,一个鬼子大队长的。”贺师长说,“送你,不是让你拿着上战场——你一个文化人,拿笔比拿刀强。是让你记住,咱们用脑子打的仗,不比用刀打的差。”
林晏郑重收下:“谢谢师长。我会记住的。”
“还有件事。”贺师长表情严肃了些,“你接下来要去129师吧?他们师长那个人,比我还较真。他要是问得细,你别慌,如实说。他对有本事的人,还是很尊重的。”
“我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林晏一行离开120师驻地,前往下一站。
走的时候,很多干部战士来送。杨连长塞给他一小袋炒面:“路上吃。林□□,以后再来!”
林晏挥手告别,心里暖暖的。
下一段路更难走。要穿过一片敌我交错的区域,白天隐蔽,夜间行军。警卫员小李打头,老赵断后,林晏和小陈在中间,两匹骡子走得小心翼翼。
第三天夜里,他们在一个小山村里借宿。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听说他们是八路军,热情地腾出最好的窑洞,还煮了小米粥。
“同志,你们是从延安来的?”吃饭时,村长问。
“对。”林晏说。
“那……你们认识一个叫沈擎苍的连长吗?”村长忽然问。
林晏心里一震:“认识。您……”
“他救过我们村。”村长眼睛红了,“去年秋天,鬼子来扫荡,要烧我们村子。是沈连长带着队伍,硬是把鬼子打退了。他负了伤,在我们这儿养了三天。走的时候,还留下些粮食,说让我们熬过冬天。”
林晏愣住了。他从没听沈擎苍提过这件事。
“沈连长……现在在哪儿?他还好吗?”村长急切地问。
“他在山西,应该……还好。”林晏只能说。
“那就好,那就好。”村长抹了抹眼睛,“他是个好人。你们八路军,都是好人。”
那天晚上,林晏很久没睡着。他想起沈擎苍,想起那个总是沉默、但用行动说话的连长。沈擎苍救过多少人?帮过多少村子?这些事,他从不提起,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就是他所说的“理论要从土里长出来”的“土”——不是抽象的人民,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被拯救的生命,一个个被保护的村庄。
林晏忽然明白了,自己这半年所做的,其实是在把沈擎苍——以及无数像沈擎苍一样的战士——用生命践行的智慧,整理成文字,传播开来。
他不是创造者,是记录者,是传递者。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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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原计划前往129师,但在途中接到紧急指令:因129师近期有大规模作战行动,教学计划暂缓,林晏一行需立即返回延安。
回程的路线上,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他们将从山西某根据地边缘经过,而那里——根据秦科长信中的暗示——正是沈擎苍所在团的防区。
返程第三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叫石沟村的地方休整。
夕阳西下时,村口忽然传来马蹄声。正在检查教材油印本的林晏抬起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是沈擎苍。
半年不见,他看起来瘦了些,脸颊的线条更加硬朗,但眼神依然锐利如旧。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挎着那把林晏熟悉的驳壳枪,靴子上沾满泥土,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连长……”林晏站起身,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沈擎苍大步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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