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想的很好,西窗留下一部分人手留守,看护她母亲安安稳稳留在云京,她带上另一批心腹随同离京。
等到在城外寻得一处清净地界安顿妥当,沈玄苏大可以开一间私塾授课,他满腹经纶、心思通透,必定能把一群整日淌鼻涕的稚童教导成才,将来走出几位秀才也未可知。
她不知道沈玄苏是否真的愿意就此隐居山林,但她是接受任何境遇发生的,如今兵败,她也不觉得悲戚,毕竟沈玄苏肯定尽了最大的努力。
婵鸢牵着沈玄苏的手行走在宫道里,沈玄苏顺着她的步速同行,方才被睿王围困的沉闷压抑散去大半。
行至半途,他蓦地想起一事,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封封缄妥当的信笺:“方才景家军探子辗转送来的,托我转交给你。”
婵鸢回过神来,连忙接过信,信封上写着:付明谦。
她的父亲。
婵鸢不敢相信真的收到了父亲的回信,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的边角有些破损,显然在途中经历了不短的旅程,几经辗转才来到她手中。
她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信上写的,是付明谦这些年在西域的见闻与调查,他查到了一些关于北燕与朝中权贵勾结的证据,至关紧要,婵鸢甚至认识那些所有名字,信的末尾,他写道:
“阿婵,爹知道你受苦了。但你要相信,天道昭昭,善恶终有报,爹正在回来的路上,等我到了云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婵鸢握着这封信,心头痛楚。
就是这封信……前世,付明谦死在了回京的路上,这封信永远没有送到她手中。
婵鸢低着脑袋,又想哭,但更多的疑问浮上心头,此时此刻,只有沈玄苏能解答她的所有问题。
沈玄苏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他低声问:“怎么又哭了?”
婵鸢今天哭了一整日,疲惫抬眸望向他,强行压下喉头哽咽,出声追问:“我爹为何会远赴西域调查这些秘事?是朝廷委派他前去的吗?他常年同我说只是在西域经商,一走多年杳无音讯,可这封信清清楚楚表明,他一直在替官家探查机密。沈玄苏,你一定知晓我爹这些年究竟在承担什么任务。”
婵鸢把信纸递到他手中:“你看。”
沈玄苏接过,目光飞快扫过通篇文字,许久沉默无言,而后伸出手臂,将她缓缓揽入怀里,掌心轻柔缓慢地顺着她的脊背安抚:“这件事,要从你刚出生时说起。我听父皇跟我说过,付明谦不喜科举,却喜欢习武,是江湖中人,机缘巧合之下与父皇相交,父皇十分赏识他的胆识与才干,便托付他潜伏西疆。”
他微微顿了顿,夜风卷起两人衣袂,话音添上一层沉重:“付二爷明面上以行商为掩护,暗中监视西域各部动静,追查北燕渗透西进的阴谋。这件差事见不得光,不能留下任何官身凭据,一旦泄露,便是死路一条。所以这么多年,他只能对外宣称远走西域经商,不敢与你母女频繁通信,生怕牵连你们。”
“原来你早就知道……罢了,我也不是怪你,你有你的苦衷。”婵鸢心头百感交集:“睿王知不知道我爹手握他和北燕勾结的证据?”
沈玄苏眉头沉沉蹙起,“眼下尚不能断定。北燕想要扶持朝中代理人,睿王急于登上帝位,二者本就有互相利用的可能。只是如今我们已经被贬离京,势单力薄,贸然查证太过凶险。”
他捧起婵鸢的脸颊,认真望着她:“鸢儿,眼下我们要寻一处安身之地,再派得力人手,拦截付二爷,莫要让他去见睿王,那只能是死路一条。”
婵鸢低头看向手中家书,点头:“我知道。”
前世的悲剧,她绝不会让它再次重演,母亲还在等着和父亲团圆,尽管母亲身边有一些男人很爱她,可婵鸢心里清楚,母亲今生只爱父亲一个人。
二人刚踏出宫门,满城风声就变了模样。
大街小巷的传令兵策马狂奔,高声宣告新的朝旨——
睿王正式册立储君,为了庆贺这一美事,睿王大赦天下。
除此之外,宫外的太子府划归晋王居所,虞梵声一跃升任左都御史,年少的陆观澜平步青云,擢为吏部侍郎,权柄滔天。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封城严令,将整座云京的九座关卡全部落了锁。
理由充分,随着张贴告示传遍了全城——
前太子沈玄苏私通北燕、暗结外戚、借外敌势力图谋宫变、弑君乱朝,数罪并罚,重金悬赏擒废太子,活擒者赏千金、授官职,隐匿包庇者同罪连坐。
告示白纸黑字张贴于每处街口,昔日万民敬仰的东宫储君,一夜之间沦为通敌叛贼。
婵鸢和沈玄苏出宫就换了一身行头,围着面巾,看着告示,暗自怒骂。
她早已猜到睿王不会简简单单把他们放走,一定会栽赃构陷他们,却没想睿王下手如此之快,手段如此阴毒,不留半分辩驳余地,就是要让沈玄苏死在云京城里。
沈玄苏也看到了那告示,他低声道:“等等再走,我还有一事要去古一手那问清楚。”
婵鸢不知道沈玄苏为什么要去找古一手,她一边走一边问:“你身体还抱恙吗?你最近已经没怎么吐血了,还是说,你怀疑古一手知道些什么?”
沈玄苏道:“只是一个盘旋在我心头许久的猜测,若是此事我不弄明白,死不瞑目。”
婵鸢发现,就算沈玄苏披着粗布麻衣,也难掩面容的清丽,被风一吹就显出半张容颜,这还能不露馅?早晚被抓了去。
她叹了口气,提了提他的面巾:“诶呀,你别着急,古一手这个时候应该在医馆里,咱们抄近路过去,但你要答应我,不论事情成与不成,你都要在傍晚之前和我离开云京,否则,我怕护不住咱们。”
沈玄苏没说话,婵鸢心底有一丝不安,她一向知道沈玄苏有自己的主意,谁也左右不了他。
也就是这么一个人,太子位说不要就不要,好像这红尘里再无他在意的事情了,可婵鸢太知道,他哪是心甘情愿随波逐流的人呐?
婵鸢满腹心事,跟着沈玄苏到了古一手医馆前,却看见古一手在店里走来走去,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一看见门口站着这二位,险些吓了一跳:“太……太子殿下!付姑娘!你们二位胆子真大,居然敢满街乱跑?”
他拉着沈玄苏和婵鸢进门,赶紧关上门,“云京要变天了,你们快走啊!”
沈玄苏的身姿本就英朗颀长,他不走,反而堵在古一手身前,身影遮住窗口所有天光,气场沉冷逼人,古一手怔怔地看着他:“殿下,我如今已经不再供职于太子府,您的病我也治得大好了,您以后无需再扎针灸泡药浴,如今这是几个意思?”
沈玄苏只道:“你有事瞒我。”
古一手眼神似有躲闪:“殿下这是哪门子话?小民哪有胆子敢瞒着您?”
“你是不敢,还是不愿?”沈玄苏眼神一睨,将古一手拦在门侧:“我待你如亲信,信你用你,从未薄待你半分。如今我举国通缉,你若心中无愧,为何躲闪逃避?东宫封禁,你第一个跑了,第一件事便是回到医馆,却不是逃命!古一手,你身上应有一桩悬案未破,你若今日缄口不言,便是眼睁睁看着我背负千古污名,死于构陷冤屈,而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你心里清楚!”
沈玄苏说话由缓变急,恩威并施。
古一手肩头剧烈颤抖,面色惨白如纸,却仍然保持缄默:“……”
婵鸢看着他这模样,也是犯了嘀咕,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在那一刻清晰,但她没有出声,她想知道沈玄苏是不是和她心有灵犀,若真是那样,必须要等古一手自己说出口。
古一手却一直说:“殿下别逼我了,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沈玄苏看着他眼底的怯懦与畏缩,终究眸光一沉,不再逼问,转身径直走出窄巷,坦然暴露在巡城卫兵视线之中。
“我在这里。”
婵鸢看见他的所作所为,脑子里有短暂的一片空白,她跑过去拉过他,“你疯了?他们会来抓你的!”
然而沈玄苏飞快将她按在门侧的木柴房里,婵鸢没有他力气大,一扭身的功夫,沈玄苏便挂上了木头锁:“你不要怕,此事我一人承担,你快跑,出了云京城便一路向西,去兵马司找赵崇安,他最近为了我的事殚精竭虑,但他忠于我,会一路护送你出京。”
“沈玄苏你要干什么?”婵鸢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你放我出去!你凭什么左右我的想法?你给我开门!”
可是沈玄苏装作没听见,婵鸢在那一瞬间觉得,沈玄苏若不是疯了,便是要以身入局,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是那个深不见底的朝堂漩涡,那桩太过惊人的秘密,一旦揭开,足以倾覆整个大瀛朝局。
不过片刻,铁甲铿锵之声骤起,大批禁军蜂拥围堵。
“擒获叛贼沈玄苏!”
喧闹呼喝,响彻街巷。
婵鸢在门缝里看见沈玄苏被他们套上锁链,拖拽而去,无人顾念他昔日储君尊荣,尽数是冷眼与推搡,路上的行人们看到了他,有的人大声指责他,有的人大声指责官府陷害忠良。
古一手眼睁睁看着沈玄苏被羁押,被枷锁加身,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知道是在痛苦还是害怕。
婵鸢终于在此刻撞破了门,她一溜烟跑出来,只看见官府抓了沈玄苏,他们排成一行,甩开一条长龙尾,无数的人围着沈玄苏而去,她疯了一样回去抓古一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厉声道:“你说话!他们去哪?他们有没有说要带他去哪?”
婵鸢非常确定,沈玄苏一定是有所图谋的,她要帮他,尽管她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帮他,古一手是重要人证。
古一手捂着脸,“……他们说,明日午时行刑,太子殿下就要死了……姑娘,你快些走吧,云京这摊浑水不是你能蹚的。”
婵鸢凉凉道:“天底下有这样陷害好人的事,我怎么能袖手旁观?他是我夫君,我不会看着他死,就算他是旁人也一样。你给我起来!”
婵鸢强行拘着古一手一路赶回琼华楼,立刻召集所有心腹齐聚院中,心头急如星火,第一件事便是商议潜入诏狱探望沈玄苏,伺机劫狱救人。
不多时,蓝峥在外探查完毕快步折返,面色凝重躬身回禀:“姑娘,行不通。诏狱如今层层布防,睿王调来精锐禁军轮番值守,内外封锁得水泄不通,莫说带人闯入,便是一只苍蝇也难以飞进去。”
婵鸢揉了揉额头,她抬眼扫过院内站着的一众西窗旧人,“西窗本就是为了官家而存在,如今太子出事,西窗存亡危在旦夕,诏狱无路可走,那便更改计划,明日法场动手救人。愿意随我铤而走险的,这份情义,婵鸢永记在心。若是有人不愿赌上性命,想要趁此刻脱身远走,我绝不怪罪,来去自由。”
话音落下,众人都没有走动。
宋莲心缓步走上前来,“女儿,劫法场乃是滔天大罪,一旦失败,便是株连九族的下场,凶险不言而喻,你可想清楚了?法场重兵环绕,禁军林立,一旦动手,便是九死一生,你若是出事,叫娘往后依靠何人?”
婵鸢抬眸望着母亲,鼻尖微微发酸,却没有半分退让:“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身首异处。沈玄苏若死,我们手里所有线索都会断掉,幕后之人便能高枕无忧,到最后,咱们母女,还有爹,依旧逃不过清算。今日我退缩了,往后日夜都会活在悔恨之中。”
一旁的古一手垂着头,浑身紧绷,一言不发,没有人在意他,但他已经很不安了。
宋莲心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抚上婵鸢的肩头:“娘明白你重情重义,可凡事不能仅凭一腔孤勇。”
她视线转向院内一众心腹,“愿意留下的,琼华楼便是你们的后盾;决意离开的,我让人备好盘缠,趁着夜色出城。只是一旦明日法场枪响刀落,再想抽身,为时已晚。”
蓝峥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属下愿追随姑娘,营救殿下,生死不悔!”
紧随其后,所有心腹纷纷出列下跪,婵鸢一下子红了眼眶,她忍了忍,侧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古一手,语气淡淡:“明日你同我一道去法场,你好好看一看太子殿下蒙冤赴死的模样。只是你记着,错过了今日,往后再没有揭穿真相的机会。”
古一手身子一颤,抬眼望向婵鸢,嘴唇翕动,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夜色渐渐笼罩琼华楼,所有人连夜打磨兵器,规划突围路线。
婵鸢一夜未眠。
如此一夜。
翌日午时,云京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来围观杀太子。
百姓围堵法场四周,议论纷纷。阳光炽烈,刑场肃穆,刀斧手立在一侧,寒刃映着天光,杀气森森。
古一手被婵鸢带在身边,婵鸢不许他去任何地方。
婵鸢扒着行刑台边,直勾勾盯着来人处。
她很担心沈玄苏,沈玄苏本就身子孱弱,先前几番伤病好不容易将养平复,昨夜被押入诏狱,想来必定受尽拷问折磨。
可她心里又清清楚楚笃定,昨夜绝不会有人敢取沈玄苏性命,那个潜藏幕后的大人物,不会悄无声息在监牢里了结他。
对方要的是昭告全城,必须让沈玄苏在万千百姓眼前身首异处,借着公开行刑,坐实通敌叛贼的罪名,才能彻底抹去所有隐患,心安理得推进筹谋多年的谋反计划。
不多时,人群后方掀起一阵骚动,沈玄苏被两名禁军推搡着缓步走来。
粗重的铁枷锁牢牢箍住他脖颈与手腕,锁链拖拽地面,他一身素色旧袍早已被血水浸透,纵横交错的新伤叠着旧痕,不少伤口依旧渗着鲜红的血珠,顺着手臂缓缓滴落在地上,晕开点点暗色印记。
婵鸢看得心疼,看出了鞭刑、板刑的痕迹。
沈玄苏步履虚浮,每一步走得都极为艰难,脊背却依旧不曾弯折半分,烈日直射在他苍白的面上,唇瓣经过一夜,已经干裂失色,往日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他扫视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目光掠过人流暗处,与婵鸢四目相撞。
沈玄苏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担忧,转瞬又归于平静,不着痕迹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想劝她不要以身涉险。
但是婵鸢不可能听他的。
监斩官端坐高台之上,拿起案上令牌,高声宣道:“前太子沈玄苏,私通北燕,构祸云京,意图谋逆,罪证确凿,午时三刻,即刻处斩!”
呼声落下,周遭百姓哗然一片,谩骂、叹息、议论交织在一起,沈玄苏全都当做没听到,自然,那些抛砸在他身上的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石头,他也丝毫不觉得疼。
婵鸢不知道他这一夜有何收获,但她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她压下喉间的酸涩,侧头看向身畔脸色惨白的古一手,指着街道两侧:“你怕死,你怕引火烧身,你怕卷入祸事。可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满城街巷。”
古一手颤抖着随着她的手看过去,她抬手指向街边林立的女学与女工坊,“大瀛从前女子命如草芥,或为奴仆,或入风尘,终生不得自主。是太子殿下一力力排众议、顶着朝堂世家重重非议,开设女学、立女工坊,给天下弱女子一条生路,让她们不必为奴为妓、任人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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