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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第 76 章

小说:

清君侧

作者:

人间千年

分类:

古典言情

沈玄苏松开她的手,翻袖推开禅房的门,大步走进夜色中。

婵鸢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夜风混杂着山间草木的清气,原本是很好闻的,可又掺杂着一点血腥气。

婵鸢想起方才她咬破了他的嘴唇。

她摊开掌心,那枚玉扣在她手心里就像一颗缩小的月亮。

她合拢手指,将它紧紧握在掌心里,转身走回禅房,合上了门。

接下来的几日,婵鸢亦是没有虚度。

她本来就为皇帝抄经祈福,手中有数不清的笔墨纸砚,为了她和沈玄苏的未来,婵鸢是这样劝自己的,她将自己记忆中关于北燕使团的所有罪证一一写下,比如,廖西锦如何出钱雇佣流民乱兵在京畿一带搅乱治安,如何纵容使团子弟在城内欺凌百姓、强抢财物,甚至有几起命案被官府压下,苦主投诉无门,是西窗处理的后续。

总之,零零总总,居然也总结了不少罪证,她将这些罪证誊抄了数十份,通过西窗的渠道,一夜之间散布到了云京城的大街小巷。

消息一经传播,民愤如沸油泼水,炸开了锅,茶楼酒肆、坊间闾巷,人人都在议论北燕使团的恶行,那些曾被欺凌却不敢声张的百姓,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有人聚集到驿馆门口抗议,有人拦了北燕采买车辆,更有激愤者向北燕人投掷石块。

廖西锦坐在回程的马车中,听着城外此起彼伏的民怨声,面色阴沉如水,却无法发作,只得下令,将沈佑宁强行带回北燕!

消息传到宫中,沈佑宁第一个知道。

她公主府中听完了密报,急匆匆站起来,对身侧的侍女道:“替本宫更衣!”

不多时,她腰悬长剑,站在公主府的正堂中。

江鹤辞赶到时,看见这个平日里爱穿蓝绸襦裙、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女,此刻像一柄出鞘的剑,锋锐而明亮。

“殿下,”江鹤辞快步走到她面前,“这是干什么?”

“我要去北燕。”沈佑宁道,“廖西锦欺我大瀛无人,我便让他看看,大瀛的女儿是何等样人!他不是要娶我吗?好,我便亲自去一趟北燕,去取他的项上人头。”

江鹤辞道:“那,臣随殿下去。”

沈佑宁道:“你疯了?你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去了能做什么?”

“臣可以为殿下拟策、掌印、挡刀。”江鹤辞抬起头,“殿下若死在北燕,臣便殉在殿下身侧。殿下若活着回来,臣便为殿下执辔牵马,殿下,一辈子长短不定,但臣愿意与你共度。”

沈佑宁望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别过脸去:“……跟本宫走。”

江鹤辞一笑,牵起她手,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公主府的大门。

出发前,沈佑宁绕道护国寺,见了婵鸢一面。

婵鸢得知后,将西窗的一半人手交给了她,以及一枚可以在紧急时刻调动云京至北燕沿线暗桩的令牌。

“公主,”婵鸢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北燕路途遥远,廖西锦此人阴狠狡诈,你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不要勉强,保住自己最重要。”

沈佑宁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嫂嫂放心,我是大瀛的长意公主,我不会给皇家丢脸的,若此事兵败,我就地埋骨,绝不牵连国人。”

她坚定地看着婵鸢,而后果断松开手,转身翻身上马。

江鹤辞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晨雾,沿着官道向北驰去,很快消失在远山的轮廓中。

婵鸢站在山门前,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尽管担心,但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拦,便转身走回了寺院。

婵鸢想,转眼已是第五日了。

第六日,婵鸢也没有等到沈玄苏。

第七日,依然没有。

第八日的清晨,钟声照常响起,山门照常打开,但来接她的不是沈玄苏,而是蓝峥。

蓝峥的脸色很难看,他站在禅房门口道:“主子,出事了,殿下与晋王的势力周旋了这几日,陛下病情突然加重,睿王封锁了养元殿,对外称陛下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但据咱们安插在殿中的眼线回报,陛下并非病情加重,而是被睿王囚禁了。”

婵鸢面色一凝:“晋王呢?”

“晋王称病,三日没有上朝。睿王以监国名义接管了朝政,如今宫中大权,已尽数落入睿王之手。”蓝峥声音更低,“还有一事,此事发生时,唯有镇国公全程目睹了睿王囚禁陛下的过程,但镇国公没有声张,反而因此统领京畿三军。我看,镇国公已然投靠了睿王那谋逆之辈,真是毫无底线,老不要脸。”

婵鸢道:“我要进宫。皇后娘娘还在宫中,睿王敢囚禁陛下,就敢对皇后下手,我必须回去,况且,十日期至,我也该回宫复命了。”

蓝峥也就没说什么,婵鸢没有收拾行李,只是将那枚玉扣贴身戴好,将匕首收入袖中,推门走出了禅房。

马车沿着山路疾驰,三个时辰后,停在了宫门外。

婵鸢递了东宫的令牌,守卫迟疑了一下,还是放了她进去。

婵鸢从他的脸上看出,东宫必然也出事了。

她沿着宫道快步走向凤仪宫,却在经过养元殿外的长街时,看见了养元殿的偏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透出烛火,她下意识瞥了一眼,便看见睿王站在御榻前,手中握着一卷明黄的绢帛,上面墨字清晰,左下角钤着天子国印以及慕容太师的私印,想来陛下早就定下新君人选,只是隐忍至今,迟迟未曾昭告朝野。

御榻上,朔泓帝双目紧闭,面色灰败,胸口起伏微弱,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而睿王正将那卷圣旨展开,铺在御案上,提起了笔。

婵鸢的心猛地一沉,意识到自己看见了绝不该看见的一幕。

她撞见了天大的秘事,是杀头的祸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睿王篡改圣旨!

可她刚要抬步推门,身后一道女声倏然响起:“付姑娘,这般行色匆匆,打算去往何处?”

她蓦地转过身,虞溪静立廊下,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面上噙着温软笑意,缓步向她走近:“不必惊慌,你在害怕什么?”

“睿王妃,”婵鸢敛下心神,屈膝福了一礼,“妾奉皇后娘娘懿旨入宫回话,途经此处,并不是做贼心虚,没什么可怕。”

“你真不怕?”虞溪在她面前停下,低头望着她,“你说,若是你死了,太子殿下还会这般痴情么?”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长街两侧的墙头上,忽然冒出数十名弓箭手,弓弦拉满,箭尖齐刷刷指向婵鸢。

婵鸢站在原地,袖中的匕首已经滑入掌心,但她没有拔出来。

这只是一把匕首啊,在数十张弓面前,一把匕首毫无意义的。

婵鸢冷静道:“睿王妃若想杀我,不必费这么多口舌,一声令下,我便万箭穿心。可王妃没有立刻下令,说明还在犹豫,既然犹豫,便是有话要说,妾洗耳恭听。”

虞溪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成一声轻笑:“我便知晓你非同一般,难怪睿王特意嘱咐我,尽量不要伤你。依我看,怕是他对你存了私心?”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响起急促纷乱的步履声。

婵鸢侧首望去,沈玄苏一身风尘染尘的袍服,大步疾行而来。

恰在此时,殿门被人从内推开,睿王缓步踏出:“溪儿,好吵,你又怎么了?”

虞溪侧身退到睿王身侧,娇声道:“殿下,付姑娘方才窥伺殿内,撞见了殿中情形。”

睿王淡淡一瞥婵鸢,语气漫不经心:“不过一个女子,知晓些许内情又如何?”

原本侍奉御前的大太监刘喜春被绳索五花大绑,狼狈地押在身后,口中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咽声。

侍卫林立,而此处早已血流成河。

婵鸢透过那扇开了的门,这才看到远处后殿里的情景,一众小厮宫女已经死了一地,到处是断手断脚,甚至还有一个悬挂在房梁上的嫔妃,极其像是自尽。

睿王走到近前,抬头看见太子殿下,一笑:“皇兄来了。”

虞溪怨怼地看着他们,她站到了一旁:“太子殿下来得倒是及时。只是你匆匆赶来,莫非以为,仅凭你一人,便能扭转局面?”

沈玄苏脚步顿住,目光先落在身陷重围的婵鸢身上,确认她暂无性命之忧,才转向睿王,声线冷如寒冰:“九弟滞留养元殿,禁锢御前内侍,不知意欲何为?”

晋王笑道:“很难看得出来吗?我要替代你的太子位,登临九五之尊,我要杀了她,做天子。”

沈玄苏绕过她,直接望向睿王,声音沙哑而疲惫:“九弟,放了她,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睿王望着他,笑意不减:“皇兄这是在求我?那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沈玄苏凝视着他,睿王缓步从台阶上徐徐走下,衣摆扫过地面,烛火将他影子拉得颀长:“从小到大,父皇满心满眼只有你,对你寄予万般厚望。他从来看不见我日夜勤勉、鞍前马后的付出,同是皇子,所有荣光偏爱尽数归于东宫,留给我的,永远是无关紧要的差事。原本我认了,安分做我的晋王。可如今父皇病危,一纸遗诏悬而未决,天赐良机摆在眼前,我岂能甘心屈居你之下?”

沈玄苏道:“皇权争斗,祸及万千百姓。你想要储君之位,大可冲我来,婵鸢与此事毫无干系,莫要拿她作为筹码。”

“毫无干系?”睿王低笑出声,意味深长,“皇兄唯一软肋便是她,只要付婵鸢握在我手中,你便束手束脚,任我拿捏。方才她撞破我在养元殿之内的举动,你以为,我会轻易放她活着离开?”

婵鸢看着沈玄苏道:“殿下不必为我妥协,睿王的野心早已根深蒂固,今日就算你甘愿受缚,他也不会信守承诺,斩草除根本就是谋逆者的手段。”

睿王挑眉:“倒是个有骨气的女子。可惜,骨气救不了你。”

沈玄苏道:“九弟,一切纷争你我二人了结,倘若箭矢落在她身上,东宫所有兵马即刻围攻养元殿,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如愿登基。”

“你的兵马有我的刀快吗?”睿王一挥手,他的侍卫将婵鸢按在怀里,一柄刀快速割过她的脖子,登时见了血。

睿王笑道:“快么?再快一些,你的女人就会死在我手里。”

沈玄苏闭了闭眼,“你要什么。”

睿王慢悠悠道:“我要你亲口将储君之位赠与我,主动退出这场皇权争斗。”

沈玄苏没有半分犹豫道:“好。”

睿王却摇头道:“求人哪有站着求的?”

他盯着沈玄苏轻声道:“跪下,求我。”

婵鸢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突然之间,梦回前生。

这些时日,她想象过无数次陆观澜当时是怎样逼迫沈玄苏跪下的,也想象过名满京州的昭明皇是如何屈尊向一个乱臣贼子下跪,可她没想到,陆观澜不在,竟然是睿王完成了命运的这一环!

她亲耳听到这句话时,只想狠狠给睿王一巴掌!

可是沈玄苏望着被侍卫的刀尖牢牢抵住的她,缓缓弯下膝盖,单膝跪在了地面上。

长风寂静,风穿过宫道在呼啸,弓箭手拉动弓弦,婵鸢什么都听不到,她只是傻呆呆地看着沈玄苏,随后突然一股剧烈的愤怒让她眼前一片发黑。

“九弟,”沈玄苏抬眸,道:“我愿放弃太子之位,让位于你。东宫所有属官、幕僚、禁卫,悉数听你调遣,只求你放她一条生路。”

婵鸢被这长久以来折磨自己的噩梦逼疯了,君子气节,宁可站着生,不可跪着死,他怎能如此自轻自贱?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拼了命的大声喊:“沈玄苏,你给我站起来!你凭什么跪他?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我用不着你跪,死就死了,这条命我可以不要,你别跪下,你就是不许跪他!”

沈玄苏低垂着眼睫,道:“若我跪下,能换你余生几十年安稳,我认为值得。”

婵鸢不忍见他舍弃一身尊贵,拼命挣脱束缚,跑过去要他拉起来,可他就是不起来,婵鸢忍不住眼泪流了满脸,她好想狠狠哭一场。

第二次了!前世他就是这样的,为了救她的命,甘愿放弃一切,从轮椅上跌下来对陆观澜下跪,可是结果如何呢?他求来她的命了吗?她还是死了啊!他们还是一起死在了大火里!

“求人根本就是无用的……是你我命该如此么……”婵鸢跪在地上,抱着他绝望地哭,其实她不该哭的,她应该坚强一些拉他站起来,可是这一刻她想起了上一辈子的事,她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她痴心妄想要改变命运,她无能到什么都做不到……好在他的腿是好的……他是健全的……他们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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