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已过,深宫夜寂,张扬帆接到了入宫传召。
彼时他正独坐书房,批阅白日遗留的公文。原待阅毕最后几行便休憩安歇,宫中小内侍已然立在院外,静候已久。
张扬帆敛卷合文,轻置于案,不多问询,随手披了件素色外袍,随内侍踏夜入宫。
他入宫无数次,却从未见过这般沉谧的夜半宫廊。沿路宫灯隔数步一盏,昏黄光晕漫过青砖墙、青石地,铺就一层朦胧薄光。足音叩击长廊,被两壁高墙轻轻收拢,又缓缓漾开,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行至御书房,抬眸便见炎崇帝独立窗前。
案上灯火通明,旁侧敞开一方铁皮匣子,纸页边角微露,内里机密,隐不可窥。
“臣,张扬帆,参见陛下。”
张扬帆止步御案前三尺,身姿端肃,行礼落规有度。
炎崇帝回身抬手,示意他落座旁侧椅榻。
此景殊为反常。寻常君臣议事,帝坐案前,臣立阶下,从无这般相对闲坐、隔几论事的特例。今夜帝王并未归坐御案,反倒落坐张扬帆对面,一方矮几横亘中间,夜色沉沉,一室肃穆。
“深夜召你,是有一桩绝密重任,交付于你。”
“臣遵旨,听候陛下吩咐。”
炎崇帝眸光微移,落向沉沉夜色。窗沿摆着一只空置白瓷花盆,孤伶伶沐着廊灯微光,衬得殿中愈发清寂。
“自去年至今,朕陆续收得诸多讯息。有朝堂奏疏,有暗处密报,亦有无数百姓、义士冒死递来的血泪陈言。”
他顿了顿,语声沉冷,裹挟着暗藏的雷霆怒意:
“所有线索,尽归一处。西海大疫,从来不是天灾。”
“是人祸。”
“有人暗投毒源,祸乱沿岸州县。此势力盘根错节,绝非一二人可为。有人为其遮掩行迹,有人截断朝野讯息,更有人层层梗阻,将朝廷核查官员尽数拦于疫区之外,瞒天过海,粉饰太平。”
张扬帆默然静听。
身姿端正,双手妥帖置于膝上,眸光沉静凝注帝王面容。心中早有预判,此刻听闻实情,并无半分错愕,只静静等候下文落定。
“朕交你三件事。”炎崇帝抬眸,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一,彻查西海投毒真凶,追根溯源;二,查清朝野梗阻之人,是谁拦截核查、篡改疫亡名册、蒙蔽朝堂;三——”
话音稍顿,声调压得更低,藏着深宫最深的暗流诡谲:
“查清潜伏我大夏的妖族内应。”
三桩诘问,三个“谁”字,如同三枚沉棋,稳稳落定虚空棋盘,待他逐一掀开迷局、勘破真相。
言罢,炎崇帝移步案前,自铁皮匣中取出一纸折笺,递至他面前:“此为沈青崖疫区拼死带回的密证,你拿去阅看,阅毕即刻归还,不可外泄分毫。”
张扬帆双手接过纸笺,并未当场展阅,稳妥敛入袖中,语声笃定:“臣定殚精竭虑,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切记,万不可走漏风声。”
炎崇帝目光锐利,一语点破前朝旧弊:“朕不愿再见关键名册、核心证物,半途莫名湮灭,查无踪迹。”
张扬帆唇瓣微抿,须臾松开,神色沉肃:“臣谨记圣谕。”
他躬身告退,退出御书房。步履如初沉稳,不慌不乱。
自御书房至宫门这段长路,他走得较往日更缓。今夜帝王所言字字惊雷,尽数在心底复盘落位,纷乱的线索、暗藏的脉络,于沉寂夜色中,缓缓拼凑出模糊轮廓。
宫廊灯火次第后退,一盏盏隐入夜色,如同逐一褪去的表层假象,将深层暗流尽数袒露。
将至宫门,他脚步微滞。
非是驻足停顿,而是心底本能的戒备骤然升起。
宫门内侧的暗影里,孟津南静立良久。
一身深色便服,空手无物,姿态闲散松弛,仿若恰好途经、正要出宫归府的朝臣,寻常无殊。
见张扬帆踏出殿门,孟津南抬手拱手,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客套的笑意,是深夜偶遇同僚的温和姿态:“张大人深夜入宫,想来是朝堂要事缠身?”
张扬帆亦从容回礼。
脑海瞬息闪过诸多碎片——白日朝堂之上,孟津南引经据典、言辞恳切,一副公忠体国的端正模样;可西海密报里,数次断裂的讯息、被梗阻的核查通路,桩桩件件,皆与孟津南门生任职的驿路关卡高度重合。
此人如暗处犬鼠,蛰伏各处,隐匿行踪,朝野明暗,处处皆有其隐约踪影,藏于方寸暗隅,窥伺全局动静。
万千思绪尽数敛于心腑,不露半分端倪。张扬帆语声平淡无波:“奉旨商榷西海抗疫诸事。”
“西海疫况缠绵日久,近来愈发棘手,张大人劳苦功高。”孟津南微微颔首,似是随口闲谈。
“孟大人亦是深夜滞留宫城,想来亦是公务繁忙。”张扬帆淡然回之。
“不过恰逢时辰,正要出宫归府,恰好偶遇大人。”
孟津南侧身退让出路,姿态谦和:“大人先请。”
张扬帆颔首,侧身擦肩而过。
二人间距极近,咫尺之间,气息可闻。他鼻尖掠过一缕清雅檀香,是孟津南衣袍浸染的香气,绵长清淡,似常年熏香伴身,洁净无垢。
踏出宫门,夜风拂面,张扬帆悄然滤去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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