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辰登临首辅之位的首日,未整官文,未理庶务,甫一上任,便径直去往太医院。
天色尚蒙熹微,太医院的庭院冷清寥落,尚未见人影。廊下唯有一名值夜的老医官,正躬身蹲坐,慢扇药炉。袅袅药烟缠上檐角,他瞥见门外一袭朱红首辅官服伫立,手中蒲扇微微一顿,转瞬便恢复了方才不急不缓的节奏。
张良辰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蹲下,语声沉稳,不带半分新官上位的张扬:“西海沿岸递来的疫症病案,可曾整理妥当?”
老医官抬眸扫他一眼,心底难免诧异。历朝首辅履新,皆是先理朝堂卷宗、核定百官事宜,从未有人第一日便奔赴太医院过问疫疾。他并未多言,只朝内室偏了偏头:“东屋堆着,满满几摞。半数尚未梳理,院里人手,实在捉襟见肘。”
张良辰颔首起身,抬手推开东屋木门。屋内光影暗沉,靠墙处堆叠着数摞半人高的纸卷散页,经年辗转传递,纸页边角尽数卷曲发皱,墨迹深浅斑驳,皆是西海千里疫地传来的血泪记录。
他未曾传唤侍从,独自上前,俯身将杂乱如山的病案,依时日先后一一归置整齐。
当日午后,张良辰亲自抱着沉甸甸的一摞案卷,踏入户部官署。
户部一众官吏见当朝首辅徒手抱卷而来,皆是猝不及防,纷纷愣在原地。张良辰径直落坐值房,静坐半个时辰,一笔一画,逐项核算,精准敲定赈灾防疫所需全数银两。核算既定,他当即命户部官吏草拟调拨文书,特批破格处置——不拘旧例,不压流程,绝不隔夜,当日即刻签章下发。
政令既出,举国联动顷刻启动。
次日,太医院人手尽数分批启程驰援西海。
第一批皆是行医数十载、经验老道的资深医官,循官道疾驰南下。沿途驿站早已接获加急调令,马不停蹄,换驹歇人,昼夜兼程奔赴疫区。
第二批医者携整车珍稀药材、防疫器具,绕行避开已封锁的重疫州县,从外围迂回穿插,依照病案标注的疫源点位,逐地进驻,步步推进。抵达属地后,第一时间封禁江河井水,斩断疫水传播路径,掐断外族布设的投毒脉络,再分门别类诊治染疫百姓,稳住灾情。
第三批则由锦衣卫协同随行,持密册跨省缉拿。名单之上,涵盖各州府大小官吏、基层差役,乃至扎根乡野村镇、身份蹊跷的外来商贩。
缉捕雷霆万钧,无提前风声,无半分拖延,全境同步收网,一夜肃查。
待大部分涉案人犯尽数落网的消息传回上京,已是七日之后。
当夜,张良辰独坐官署,逐字细读西海传回的首批赈灾反馈。纸页寥寥数语,字字千斤,清晰印证着那条贯穿海港、蔓延内陆的隐秘投毒脉络,数处致命节点,已被尽数斩断。
他敛好卷宗,未曾有半分松懈,随手搁置案角,复又拾起下一叠积压的公文,埋首继续批阅。案头灯盏燃油两度耗尽,添满第三次灯油,直至东方欲晓,他才抬手轻轻吹熄摇曳灯火。
天光破晓,太医院连夜汇总的药材调配清单、各村疫况好转的呈报,已然堆满值房案几。张良辰未及阅尽全数文书,便整装赴早朝。车马行于上京长街,他脑中飞速复盘昨夜所有呈报讯息,逐条梳理核对,宛若默查一本无人知晓、关乎万千性命的隐秘账册。
往后时日,张良辰作息恒定,近乎严苛。
天未破晓便起身理事,早朝过后,必亲赴太医院查阅每日疫报;午后往返户部、工部,统筹各州药材调拨、驿路修缮,保障驰援通路畅通无阻;入夜便独坐案前,批阅千里之外源源不断的疫症呈报。
长短不一的文书卷宗,他篇篇细读,逐条批注,规整归档,无一疏漏。
一日休憩不足两时辰,日日如此,未曾间断。同僚见他形容日渐清瘦、眼底常年覆着青黑,纷纷劝他暂且歇息、保重身形。他每每轻声应诺,转头便再度垂首埋首案牍,片刻不歇。案前一盏清茶,自晨起斟满,直至彻底凉透,也未曾饮上几口。
某日黄昏,暮色四合,张良辰自太医院归府,途经街巷转角处,脚步骤然凝滞。
他静静伫立片刻,眸光悠远,似在辨认某个尘封已久、模糊难辨的旧日轮廓。须臾,才敛了心神,稳步前行,回归府邸。
是夜,他批完最后一卷公文,奉旨入御书房觐见炎崇帝。
帝王凝眸望着他憔悴倦容、眼下深重的青灰,看着他手中叠放整齐的批复文书,语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缓:“近日,你歇息几时?”
张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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