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常打趣的话语回响在远离正庭的偏地，何悻蛇伸手掐拧他的腰肉。
“你给我闭嘴。”
瞧他一副没同理心的模样，何悻蛇不禁怀疑这人是不是真空心的？
思及当时口口声声情真意切，顿时觉得此男更加不可信，更加难以捉摸。
葬礼末尾，何悻蛇与他去到正庭灵堂祭拜，邺大哥低着头并未察觉，反倒卿夫人率先开口：“阿蛇……”
何悻蛇连忙将卿夫人扶起，见她泪珠如同不断的串链缓缓流淌，打湿胸前粗麻的衣襟。
“伯母…还请保重身体。”
卿夫人快速擦去眼泪，努力扯出笑脸，看了眼身后的袁莲，拉着她的手走到门前。
“你父母如今身体可好？来日恐难再安宁，你可是要守着他们留在长安？”
何悻蛇怔愣点点头，半晌启唇：“…南阳百余口等着吃饭，上上下下都看着长安。母家裴氏尚驻边疆，我想父母也是如此想的。”
卿夫人连连叹息，说着一滴泪又忍不住滑落，掩面而泣。
“若能再见你母亲一面就好了…”
话音刚落，马车的吱呀声骤然停止。管家嘹亮的高唱传来：
“裴氏夫人到——”
卿徵宁浑身猛顿，不可置信朝门口望去。
“姐姐！”
裴恨水提着金纹墨缎的裙摆匆匆赶来，连忙握紧对方的手，替她将发丝别起。
“含舟。许久未见…”
卿徵宁眼眶的泪水顿时喷涌而出，一手紧紧攥住她胸襟薄料，颤抖万分。
二人的缘分，还要从早年长安贵女的竞技宴场开始。
当年卿徵宁在女红一骑绝尘，偏偏碰上非要舞刀弄枪的裴恨水，于是互不讨好争锋抢光，最后以赠旧衣赔罪才堪堪化解。
最后各为人母又于学塾碰头，常常互通书信往来，不曾有断。
袁莲下意识收敛存在离开灵堂，何悻蛇望了母亲一眼，将此地留给她们叙旧。
正庭的哭泣还在继续，何悻蛇垂头离开屋檐，被袁莲倏然弹了下耳坠。
“此地不透气。朝后方走走？”
“也好……”
她任男人攥紧手朝游廊一路向前，直到来到视野开阔的邺家后园，何悻蛇即刻看到邺伯伯生平最爱待的石亭。
石亭周围灌丛茂密，天阴湿润。邺明星正坐在圆凳一动不动，思量着什么。
“邺明星！”
她甩开袁莲小跑上前，男人愣在原地，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
她怎么敢。
邺明星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扭头张望，瞬间错愕，起身迎抱住她。
“阿蛇…我父亲走了。他就这样丢下我们走了……”
少年将头深深埋于她肩窝，脆弱的不成样子。
袁莲脚步放缓随行而至，忍着没有揪开。
“邺老爷为国为民。他的离去，是众人的损失，还请节哀。邺小公子。”
邺明星见有旁人在场，这才不好意思松开何悻蛇，擦了擦眼泪。
何悻蛇关切替他整理衣襟：“那你今后打算如何？邺伯伯如今已去，只剩下你和邺大哥主持家事。你哥为刑部都官郎中，还可庇佑邺家一二，那你……”
邺明星垂下头，揣着手没讲话，半晌才悠悠道：“家父临走前留下一封遗书。他说…他知我性情喜好自由不羁，不愿被困在长安，也无意留心朝野。”
说出这些话似乎需要极大的勇气，他深吸一口气。
“他说他最放不下心的就是我…留书三千，皆是愿我保持初心，日后当一名云游四海的诗人。他在九泉下收到我的诗也会开心。”
袁莲轻抬眉梢：“邺小公子是打算离开长安了？”
“母亲打算带着父亲的棺椁回老家下葬。长安，恐怕除了大哥，其他人都要搬回邺城。”
袁莲轻轻叹了口气。邺家主思虑周全，能得此父，着实令人艳羡。
“你要走了吗…不回来了？”何悻蛇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刚刚重聚几月的老友又要分离。此一别，不知来日何时能得再见。
邺明星强撑笑笑，满眼不舍。
“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如今陛下身体年年渐衰，长安朝野势必动荡。你在前朝孤军奋战，稍有不慎我便无法想象…”
他突然伸出手，希冀着记忆里的女孩能牵上来。
“阿蛇…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袁莲脸色蓦然不悦。
“邺小公子说笑。何大人心怀大志，怎会弃社稷生民而不顾呢。”
何悻蛇下意识咬紧嘴唇陷入沉默。邺明星的话让她陷入两难的地步，眸色失落，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邺明星，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恕我无法离开。”她苦笑着，“家里还在等着我，我舅舅还守在边关未归。长安是我母亲的故乡，更是我的家乡。我还有千万不舍得，若我离开，我在乎的人该当如何。”
袁莲扯起嘴角，不动声色立在何悻蛇身畔与她并肩，宣誓着某种立场，略带挑衅看向邺明星：
“何大人所言极是。邺小公子既已决定离开，那便祝你诸事顺风。”
邺明星感到眼前更为成熟男人的压迫，仿佛是场兵不血刃的斗争。他解下腰间玉佩递给何悻蛇。
“这玉佩是我父亲手为我刻字。你拿着，若今后我们还能再见，无论时光变迁多久，我们还能认出彼此。”
何悻蛇呼吸紧张，难言的失意刺麻头皮，迟迟不敢应声。
袁莲目光落在那枚玉佩，动作迅捷又自然夺过，笑眯眯：“何大人兴许手冻了。我替她接。”
何悻蛇回过神，虽说玉佩乃贴身之物，不可随意赠送，在京城更是只有心意相通的男女才会拥有。
面对即将分别的青梅竹马，何悻蛇弯身揖礼：“那日后认出，你定要好好请我吃酒。”
袁莲抬手晃了晃玉佩，笑意不达眼底。
“若有机会邺小公子归来，我们还能把酒言欢。”
——
离开葬礼的寂寥回到府内，杏桃远远迎来嘘寒问暖，瞧着院口后至的裴夫人。
“小姐…昨夜刚落雨，你怎么没多穿点。”
何悻蛇的灵魂好似还留在漫天飞扬的魂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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