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渐冷,披肩一层寒霜。
孙随侍耷拉着脑袋快步行近,乍然截停男人步伐,神色匆匆慌忙开口:
“二公子…恕老奴惊扰。主院这会备茶制糕,老爷盼着你呢。”
通往主院的路并不远,条条坦途通畅宽阔,古槐弯曲壮硕的枝干犹如屏障隔绝天日。
“见过二公子。”
洒水扫地的仆从收起家伙,垂头离开。袁莲迈步门槛,只见袁奉民手里正捏着一柄鸡毛掸子,悉心呵护那堆收集的藏品。
“子晋来啦?”
袁莲躬身朝父亲行礼,目光扫过那些青瓷白釉的花瓶雕塑,神色恭谨:
“父亲唤孩儿前来,所谓何事?”
“无事。无非就是听闻邺家主随尚书仙逝,如此惨烈,郑氏只派人遥遥递了奠仪,尽是寒酸的纸扎铜钱。你说,他是不是还停留在穷乡僻壤的故居里?存心在这寒碜人?”
袁奉民森森笑着,转身拿油亮的鸡毛掸子去掸袁莲衣摆,一边自顾自道:“听下人说你亲自赴邺氏吊唁,为父甚是欣慰。倒是拿出不少我袁家的气派和风骨,没丢家里的脸。”
袁莲并未退避,而是直起身微微笑着,没有视线接触。
“多谢父亲夸奖。早先我曾因袁氏造访过邺府,如今去送邺大夫最后一程,也算是有头有尾,因果圆满。”
袁奉民装作掸尘的动作倏然停顿,上上下下扫视。
“那葬礼你去后,可得知邺氏动向?”不待他回答,继而:“早有耳闻邺氏同何氏有交情,他二子同在一所私塾出身,关系密切。”
袁莲轻轻颔首,扯起嘴角,淡然:“儿子确实从邺二公子口中得知,邺家除却身在刑部的邺明阳,其余返乡。至于私塾出身,孩儿一概不知。”
“是么。”袁奉民目的不明,好似喊他来并非单纯因为此事。意味深长的目光沉沉压在他身上,无需只言片语,便足矣叫人窒息。
“久日不曾好好看你。你的玉佩呢。”
“…”
袁莲沉默片刻。
连续半月,叔父、裘麒、袁奉民,三个人像走马灯排着队问同一个问题,眼睛光往他裤腰带上长,简直荒谬至极。
何悻蛇,你真是个惹祸的妖精。
“回父亲。送去玉匠温养了。”
“玉匠?”袁奉民搁置掌心端详的青釉菊瓣杯盏,缓缓扭头:“你那块上好的羊脂玉,白如截肪,润如春水,刻着嫡系的家徽和表字,你就这么送出去了?”
袁莲下意识组织措辞,“父亲所言极是,玉匠是孩儿重金聘请,玉佩乃家中之物,对孩儿来说意义非常。珍物本就值得如此对待。”
听完满嘴跑火车也难知真假,袁奉民略感烦躁,索性懒得理会。
“也罢。近来你频频与何氏女同出同入,长安不少人目睹其景。传的那些流言蜚语,你到底知不知晓?”
袁莲见对方终于揭底,神情反而从容更甚,轻拧眉稍弯身作揖:“父亲明鉴。孩儿与何大人同在南省,素日接触本就居多。何况我二人光明磊落,并无苟且之事。所谓流言蜚语不过妄加揣测,还望父亲慎言!”
袁奉民被他突然抬高的音调吓了一跳,困惑看向那张鲜有波澜的脸,莫不是真有委屈?
“…随你。曾经你叔父一纸上书将裴氏不足弱冠的哥哥逼往边疆,他二人父母早逝,兄妹相依为命。种种所为,你还是早些提防何氏为好。”
袁莲垂眸良久,挺直腰板。
“孩儿明白。但孩儿以为,何大人与我袁氏恩怨并无关联。她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若能□□关系,于我袁氏并无恶处。”
袁奉民像听到不得了的话,抬起眼皮。
“天真。你若有自信□□这段关系,自然是好的。只怕何氏狗急跳墙,玉石俱焚。”
袁莲主动端起桌几的青花壶斟满一杯茶水,“孩儿谨记。”
袁奉民安坐招了招手,接过轻呷。
“先坐。此行和你谈谈陛下抱病一事。”
“洗耳恭听。”
“据你二叔所言,朝野上下敞谈夺嫡党争。你二叔贵为丞相身兼尚书省,无论如何你都要与你二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得有误。”
袁莲嘴角噙笑,不卑不亢。
“孩儿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叔父,替袁氏博前程无忧。”
未曾料想,前阵子还因老太太而吵的天崩地裂的两个人,在关乎家族利益的关键时刻,仍可以保持惊人的一致性。
“你明白就好。袁氏如今如日中天,自然有不少人眼红巴不得出错。你虽年轻,但也在朝堂深耕多年,行事愈发稳健。”
袁奉民吹拂茶沫,“只是还有一事…前阵子有个不要命的七品官员弹劾你叔父操纵春闱。早闻他出身清贫,恐怕背后有人指使啊…”
袁莲散漫靠在椅背,支颐于桌的指节擦过唇瓣,略有微凉。
“孩儿稍后便去安排,让此人销声匿迹。”
袁奉民摇摇头,哼哼笑了。
“那人是有名的寒门子弟,身板直。这种人万万不可叫他消失,得叫他一辈子说不出话。”
他听罢,沉思的眼眸倏抬,手掌逐渐蜷缩成拳,笑意不达眼底。
…
长安的夜浸泡在呼啸的狂风里,后半夜时有乌鸦高站树桠,遇更夫便嘎嘎乱叫。
离开城内,郊外黄土响起马车倾轧的转轮声,碎石于缝隙里打飞,斜斜射入荒芜的草丛中直至消失不见。
“你…你是谁!”
排场阔绰的马车直截了当停在院门口,侍卫手持火把呈一字排开,揪住那官员衣领恶狠狠押出庭院。
“我是谁,重要么。”
袁莲走进那扇破旧的木门,密密麻麻布满虫噬。他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平屋土院,方寸之地狭窄无比,透露着深深的赤贫。
“你们这是擅闯民宅…这里是天子脚下!不要以为官府离得远!”
眼前人身穿粗衣麻布,恐怕箱库唯有官袍最得体,此时面容惊惧看着华贵马车。
“哦…”袁莲掏出画卷展开,侍卫即刻将人押按凑前,“夏辰国。是你吧?”
他将画卷与面孔仔细比对,只见忽明忽暗的火光任风流摇曳,反复无常。
“咕嘟……”
豆大汗滴顺夸张的颧骨流淌,鬓发斑白的夏辰国眼神骤凛:“我行得正坐的端,你胆敢胁迫朝堂命官,我要告你!”
“嗤…”
袁莲展颜一笑,收起画卷命侍卫焚毁。
“告官?”他看向对方被带到院落墙根的妻儿:“偌大长安,谁人敢接你的状子。”
话音刚落,夏辰国恍然回神,“袁氏…你是袁氏的人。”
他像被踩到尾巴突然暴起,被侍卫按下肩膀,怒斥:
“就是你们这些胡作非为的世家大族,仗着权贵尽行畜.牲之事!看似锦衣玉食…实则都是扒百姓的皮喝百姓的血!”
“那你呢?”袁莲打量过孩童在寒风里颤抖单薄的旧衣,“口口声声苍生百姓,却连自己的儿女都照顾不好。入仕十余载,落得个破土屋?”
“你胡说!我最恨你们自倚高门处处瞧不起人的样子。若有朝我翻身…定要肃清朝堂污秽,还天下清平,叫史书重修重写!”
“哈哈…哈哈哈…哼哈哈哈。”
袁莲无可奈何捂住双眼,忍俊不禁。
“怕是还未实现你那大义,后宅家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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