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路上,天边烧起了晚霞。
你们三人各怀心事,安静地走了一段路,谁也没说话。
走在蜿蜒山道上,你回想着今日的所见所闻,终于开口:“真相其实不是那样的吧。”
钟离和派蒙同时望向你。
你抬起头,认真道:“翼之魔神没有杀了百相仙,也没有毁了净慈谷。”
钟离与你对视片刻,回道:“是的。”
派蒙有些激动:“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倒是没有具体想起什么。”你抚上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只是隐约觉得……不该是那样的。”
“哦哦,这是不是就是钟离之前说的那个,什么什么共鸣!”派蒙还是很开心,“说明你有在好转嘛!”
你被她的喜悦感染,转头看向钟离:“是这样吗?”
钟离牵起你的手,微笑道:“确实是好事。”
你晃了晃他的手,问道:“所以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呀?”
晚风拂过山岩,那些在民间传唱中走了样的往事,被一字一句慢慢剥开。
待钟离将净慈谷毁灭的实情一一道来,你心中百感交集。
虽然已经猜到当年另有隐情,但没想到真相比你预想的还要惨烈百倍。
你深深叹了口气:“那个老婆婆,应该也知道真相吧。”
钟离:“不知她是否知晓全情,但应当知道与翼神无关。”
“啊?”派蒙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钟离:“那位婆婆并非凡人。”
派蒙一呆,随即瞪大眼睛:“哈?!”
你睨她一眼:“这么明显的事你都没看出来?”
“不是,这怎么就明显了?”派蒙一脸懵,“钟离不是说里面没有魔神的气息吗?”
“她说的那些话,哪是一个后世之人能说出来的?而且不是凡人又不一定就是魔神,她也可以是其他物种啊。”
“其他物种?还能是什么物种?”派蒙表情僵住,声音开始发颤,“那婆婆不会真的是鬼吧?”
“她是妖怪。”钟离接过话,“观她气息,应当是一种鸟雀。”
“妖怪?鸟雀?”派蒙松了口气,又有了新的联想,“婆婆不会就是翼之魔神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小妖怪吧?”
钟离点头:“有可能。”
派蒙:“居然是这样……啊,那神祠里那些怪事,不会也是婆婆弄出来的吧!”
你:“估计是。她活了那么久,肯定是个厉害的大妖怪了。遇到那些不敬神的人,直接把他们丢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派蒙:“也是啊。等等,翼之魔神建祠是两千年前的事了,婆婆说她一直在这儿守祠,难道说……”
她的后半句卡在喉咙里,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口。
你和钟离也没有接话,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山道上一时只剩微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短暂的沉默后,你轻声开口:“说起来,我们去年是在许愿树那里许过愿吗?”
派蒙回道:“是呀,就是无忧节那天。”
你望着被霞光染红的山峦,声音更轻了些:“我想去看看。”
派蒙也放软了声音:“好呀。”
钟离垂眸看了你一眼,又缓缓移开视线,拇指无意识地在你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走到山脚时,晚霞烧得正盛,把整个镇子都染成了橘红色。
沿着主街向镇子中央行去,途经日前光顾过的食摊与铺子,炉火未熄,香气依旧,你们却没有停下脚步。
一路行至街尾,路过最后一家店后,你们没有像先前那样止步于此,而是继续往前走。
不一会儿,一棵大树的轮廓出现在长街尽头。
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满树红绸在晚霞中轻轻拂动。
望着那棵大树,你的脚步慢了下来。
现在不在花期,金桂还没有开,在满镇四季桂香气弥漫的时节,这个地方反倒浸染着草木清香。
派蒙率先飞上前:“我去看看我们去年挂的牌子还在不在!我记得好像挂在这附近来着……”
你跟着上前,停在派蒙旁边不远处,仰头望着这棵桂花树。
繁茂的枝叶间垂落着长长短短的红绸,悬挂的木牌在风中相碰,发出嗒嗒轻响。
你捧起最近的一块木牌,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希望我家喵喵今年咬我的时候可以温柔一点。”
你:“……”
好卑微的愿望。
你默默松开手,又拿起旁边一个。
“神啊,请保佑我一定要抢到今年的限量款手办啊!!!”
你:“……”
这位朋友,祝你成功吧。
放开木牌,你继续看向下一个。
一个又一个愿望在红绸间掠过,有大有小、有远有近,既有“保佑家人永远平安健康”这样的愿望,也有“希望少掉点头发”这样的愿望。
每个人的心愿不同,字迹不同,语气也不同。
你捧着一块块木牌,想象着每个写下心愿的人是什么样子,有什么样的故事,正为什么事发愁,又正对什么事怀有期待。
慢慢的,方才惆怅的心情被晚风带向远方,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安定又踏实的感觉。
人生百态,不外如是。
就这么津津有味地翻看着大家的心愿,直到你随手拿起一块木牌,看清了上面的字。
“山河无恙,四海升平。”
那木牌和其他牌子没有什么区别,只有那字迹分外漂亮,红绸系得分外端正。
可你看着那块木牌,却有些移不开视线。
这是谁写下的心愿?
写下这个心愿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盯着那行陌生的字迹,你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许愿之人的面貌,可那模样越描越熟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灵魂深处挣脱而出。
是谁?
会是……他吗?
你转过身,想去寻找那个身影。
然而你一回头,就直直撞进了那双眼睛。
钟离就站在你身后不远处,不知已经看了你多久。
可当你看清他的神色时,全身的血液却刹那冷却。
他平日看你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融化了他眉眼间的清冷,淡化了他骨子里的矜贵。
那模样柔软又可亲,让你忍不住对他撒娇耍性子,他也总是照单全收,把你宠得无法无天。
那是只属于你的爱人,那是只属于你的钟离。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眼前这个正在看着你的人……
温柔又悲悯,像极了那尊神像。
那不是爱人之间的眼神,那是神注视着人的眼神,那么宽和,又那么遥远。
你骤然攥紧了手中的木牌,一阵恐慌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你?
他在想什么?
相隔不过数米的距离,你与他四目相对,却从未觉得离他这么远过。
就在这时,钟离眨了下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当这抹笑容在他脸上绽放时,方才那让你恐慌的距离感顿时消失了。
那个遥远的神明不见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又是你最熟悉的爱人。
他走上前,停在你面前,扫了眼你握着的木牌,又垂眸看向你:“看什么呢?”
你看着他含笑的眼睛,听着他温和的声音,脑海中那个温柔又悲悯的神情却始终挥之不去。
手中的木牌分明打磨得温润又光滑,此刻却硌得你生疼。
你迟缓地松开手,张了张嘴,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只是看着你而已,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你要问什么呢?
你能问什么呢?
钟离见你欲言又止,并未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
“钟离……”
“嗯?”
你抬起头,尽量保持声线平稳:“你亲亲我。”
钟离,你亲亲我。
以爱人的姿态亲亲我。
不要那样看我。
不要那样看着我。
钟离一怔,随即听话地低下头,在你额上落下一吻。
“不是这里。”
钟离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的派蒙,刚想说什么,便看见了你的眼睛。
那么认真,那么紧张,甚至还有点隐隐的恳求。
他的话停在嘴边,与你对视几秒后,俯身吻上了你的唇。
你站在原地,感受着那双微凉的唇贴上来,在你唇上碾磨、含弄,轻缓又缠绵。
他一如既往地满足了你的要求,即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可是,可是……
这样温柔的吻,没有办法驱散你心中的不安。
那个慈悲的神明,也会怜悯祂的信徒,赐下这样一个温柔的吻吗?
你不要。
你不要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
你要钟离,你要那个只属于你的钟离。
你抬手搂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莽撞地伸出舌头探入他口中。
第一次主动做这样的事,你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生涩无比,心里也慌得厉害。
你感觉钟离的动作先是停了一下,随即揽上你的腰,稳稳托住你的身体,舌尖也缠了上来,耐心地引导着你。
可你此刻完全没有学习的心思,动作毫无章法,只顾着在他口中横冲直撞,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慌都发泄在这个吻里。
直到一声闷哼传来,甘甜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你骤然清醒,赶紧退开,慌乱地想道歉,可待看清他此刻的样子后,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微微蹙着眉,下唇破了个小口子,金色的血液正从伤口里一点点渗出来。
金色的血缀在红色的唇上,与夕阳余晖交相辉映,夺目又绚丽,神圣又脆弱。
你不由看呆了。
好、好漂亮……
你盯着他的唇挪不开眼,直到耳边响起他的声音。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回过神,咽了口口水,才发现嘴里竟还有他血液的味道。
香香甜甜的,还挺好喝。
你下意识舔了下嘴唇,结巴道:“没、没有,挺好的……”
话音刚落,你才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
等会儿,被咬的不是他吗?
怎么他反倒担心起你来了?
钟离皱着眉打量你片刻,你被他这么盯着,竟感觉身子隐隐有些发热。
半晌,他的眉头才慢慢松开,低声道:“……也好。”
你没听清他的话:“你说什么?”
“没什么。”钟离微微一笑,“你没事就好。”
“我能有什么事……”身上那点奇怪的热度已然退去,你又瞅了瞅他的嘴唇,小声道,“那个,你没事吧?”
“我没事。”钟离抬手拭去唇边的血迹,“只是可惜了。”
你一愣:“可惜什么?”
钟离叹了口气:“难得你这么主动,可惜没能多享受享受。”
“你——!”
你这才反应过来他在拿你打趣,顿时又羞又气。可奇怪的是,方才还梗在心里的那点不安,竟在这句亲昵的调笑里散了个干净。
钟离笑着揉了揉你的脑袋,语气柔和下来:“发生什么了吗?”
“我……”
你一时卡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才的冲动。
说觉得他的眼神很奇怪?
说不想他那么看着你?
还是说想把他从那个遥不可及的神坛上拉下来?
……这种话要怎么说出口嘛!
你正努力组织语言,却听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你们亲完了?”
嗯……嗯?!
你猛地转过头,见派蒙在不远处环胸看着你们,表情十分之复杂。
等、等一下,派蒙一直在这里吗?!
你的脸“轰”地烧起来,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没脸见人了,真没脸见人了。
钟离倒是坦然,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他看了看你通红的脸蛋,回道:“应该是吧。”
派蒙这才飞上前来,扫了你们一眼,目光定格在钟离下唇的伤口上。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随即倒吸一口冷气:“嘶——这么激烈啊?”她左右看看你们,真诚建议,“你俩要不回去再亲呢?”
钟离点点头:“好主意,不过还是要看她的意思。”
下一秒,一道纯真、一道带笑的目光同时落到你身上。
你嘴唇哆嗦了一下,伸手捂住脸,绝望道:“你们杀了我吧……”
见你羞愤欲死,钟离轻笑出声,终于收了逗弄的心思,转了话题:“派蒙,找到你们的牌子了吗?”
“哦哦,找到了!”派蒙这才想起正事,一把拉住你的手往那边飞去,“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
被派蒙拉着走了几步,你总算从羞耻中喘过气来,揉了揉发烫的脸颊,跟着她停在不远处,钟离也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
派蒙松开你的手,在树上扒拉了一下,语气雀跃:“这里这里!”
你凑上前去,看见两块紧挨在一起的木牌。
其中一块写着“每天都有好吃的、好玩的,摩拉永远用不完,永远永远和旅行者在一起。”
好长的愿望,一看就是某个贪心的小家伙写的。
你忍不住笑笑,又看向另一块牌子。
“愿逝者安息,祝生者无忧。”
这是你许的愿望?
你为什么会许这样的愿望?
逝者是谁?生者又是谁?
那行字和你日记本上的字迹一样,可你已经想不起落笔时的心情和想法了。
钟离缓步走到你身边,看着那两块已经有了磨损痕迹的木牌,目中浮现一分怀念之色。
你盯着木牌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没有钟离的吗?”
“有啊,不过他没和我们的挂在一起。”派蒙回头张望了一下,指了个方向,“好像就挂在那附近吧。”
她指的方向,正是你们方才拥吻的地方。
那附近的木牌,你几乎翻遍了。
你又想起刚才看到的最后一块牌子。
那是他的愿望吗?
你试图对比一下字迹,可直到此时你才发现,你竟想不起钟离的字是什么样子的了。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忘记的。
目光落回那块写着你心愿的木牌,你忽然有些茫然。
那么熟悉的字迹,那么陌生的愿望。
写下这个心愿的“你”,真的是现在这个你吗?
站在许愿树下,金色的夕阳照在身上,把身子烘得暖洋洋的,可你却觉得发冷。
耳边是派蒙的声音,身边是钟离的陪伴,可你此时站在他们中间,却觉得如此格格不入。
他们记得一切,美好的、悲伤的、幸福的、苦恼的,过去的一点一滴,都被他们好好保存在记忆里。
可你却在不知不觉中把这些东西全都弄丢了。
那些重要的、珍贵的、无可替代的东西,全都被你弄丢了。
到了现在,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忘了多少东西。
这样一个你,这样一个残缺的你……
真的还是你吗?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你的灵魂骤然一颤,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深处疯狂生长、壮大。
一种虚无又空茫的感觉悄然滋生,漫过四肢,冻住呼吸。
你呆呆站在原地,直视前方,眼中却空无一物。
光线消失了,声音远去了,你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你茫然四顾,入眼的是无尽的虚空、是亘古的荒芜、是没有任何生机的死寂。
冷,很冷。
你蹲下身,像刚出生的幼崽一样缩成一团,紧紧抱住自己,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对抗刺骨的寒冷。
可是没有用。
身体越来越僵,体温越来越低。
无数问题在你身体里撕扯、呻吟,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
你是谁?你在哪儿?你要做什么?
就在你快被这些迷惘吞没的时候,一阵温暖又熨贴的感觉突然从心口处传来。
一片望不到头的荒芜和死寂中,忽然亮起了光。
你蜷缩在角落里,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束光。
璀璨、耀眼,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
僵硬的四肢逐渐变得柔软,沉寂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你慢慢爬起来,一步一步,向着那光走去。
漫长的跋涉之后,你终于停下脚步。
希望的光自黑暗中诞生,如此温暖,如此令人向往。
于是迷途的旅人伸出手,握住了那道金色的光。
……
“……旅行者……旅行者?”
你猛地睁大眼睛,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高大的桂花树,飞舞的红绸,哒哒作响的木牌。
夕阳西照,晚风和煦,宁静又祥和。
白发的小精灵在你面前挥手:“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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