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一日后,派蒙再次活蹦乱跳,精神得很。
早上出门时,客栈老板提起隔壁茶肆未时请了先生说书。据说那位先生讲了半辈子神仙故事,感觉人都沾上了点儿仙气,因此镇里人称桂半仙。
你们觉着有趣,便在午饭后来到茶肆,点了壶当地特色的茶,拣了张桌子等着开讲。
派蒙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碟瓜子,嗑得起劲:“我还没在璃月港外听过说书呢,不知道今天会讲什么。”
“听老板的说法,多半是讲神仙。”你也嗑了颗瓜子,“就是不知道是哪位神仙。”
钟离坐在你身旁,为你们斟上茶:“这是四季桂冲泡的茶,清淡悠长,正适合餐后解腻。”
你喝了一口,唇齿留香:“嗯,清清甜甜的,好喝!”
就这么随意闲聊着,不一会儿,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台上飘来。
“御羲关上烽烟熄,迎羲镇里笑语栖。”
喧闹声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投向台上。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人。他负手而立,遥望远方,待台下安静下来后,才缓缓念出后半句。
“百战英名何足道,一枪难唤故人还。”
那诗一出,周遭的风似乎都小了一些,茶肆里落针可闻。
钟离执壶的手停了一瞬,才继续将茶注入杯中。
桂半仙收回视线,手中醒木在桌上一镇,正式开了口。
“承蒙诸位关照。今日不讲异国他乡的神魔轶闻,单说一段咱们本地的旧事——讲讲这‘迎羲镇’三个字,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嗯?今天居然是讲迎羲镇的起源?
这倒是让你们这些外乡人赶上趟了。
你来了些兴致,见那桂半仙抖开一把折扇,悠悠摇了起来。
“您要问这是什么年月的事?那可不是如今这般太平年岁。得往上数三千年,正是魔神争战、妖物横行、老百姓苦不堪言的岁月。”
“咱们脚下这块地界,当年唤作御羲关。关上的主人,正是翼神大人。大人生就一双青金色的羽翼,一杆长枪在手——”
桂半仙“啪”地一合折扇,比作长枪,利落出势:“守得这方水土是固若金汤,任凭他什么妖魔鬼怪,断不敢越雷池一步!”
派蒙小声惊呼:“哇,好帅啊。”
你也跟着点头。
钟离吹了吹热茶,抬眼见那折扇在空中一转,往东边指去。
“离御羲关不远,另有一处地界,叫净慈谷。谷里那位神明唤作百相仙,与翼神大人是至交好友。百相大人掌人间七情,却见不得人哭,但凡谁有伤心事,他就替谁收走。”
“您想想,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多少人家破人亡?可只要踏入那片山谷,天大的悲苦也能放下。故而那净慈谷,是乱世里人人称道的一方净土。”
“净慈谷……”你低声念着这三个字,一种莫名的情绪掠过心头,却转瞬即逝,连尾巴都抓不住。
于是你只感慨一句:“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真是世外桃源啊。”
闻言,钟离的视线在你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回杯中一片小小的花瓣上,迟迟没有喝。
正此时,桂半仙的声音沉了下去。
“可这太平,终究是没撑住。”
“后来战事日紧,杀伐一年烈过一年。谁承想,翼神大人竟一朝走火入魔,性情大变!”
“您要问,这好端端的神明,怎会忽然入了魔?”
“诸位,这说法就多了去了。有说大人邪气侵体的,有说大人遭人暗算的,可传得最广的一说却是——这仗啊,打得太久、太惨,杀气蚀心,纵是神明,也叫这世道给逼疯了。”
听到这里,你下意识转头看了眼钟离。
他坐得端正,抬眸望着台上的说书人,面上无悲无喜,看不出情绪。
“那一日,净慈谷方向火光烛天,朝霞烧得漫天都是,好看得叫人心慌——”
“可霞光散尽,净土已成焦土。”
“百相大人,也殁在了至交好友的枪下。”
什么?
你心下一惊,视线转回台上叹息的桂半仙。
而你身旁,钟离依旧平静地听着说书人的故事,面前的茶杯却始终是满的。
“翼神大人清醒之后,见好友殒命、净土成灰,痛悔莫及。”
“诸位觉得,大人痛失挚友,可会就此消沉、封枪不战?”
桂半仙停顿片刻,扫视一圈台下专注的众人,摇了摇头:“非也。”
“打那之后,翼神大人再上战场,杀伐更烈。往日她出手尚留三分余地,如今枪出如龙,有去无回,一双青翼过处,魔神也要避其锋芒!渐渐地,四方都传遍了——”
桂半仙唰地展开折扇,一字一顿:“御羲关那位,惹不得。”
“就这么着,翼神大人硬生生把御羲关守到了魔神战争终结的那一日。”
“仗打完了。大人回来,做了两件事。”
“其一,改‘御’为‘迎’,改‘关’为‘镇’,这御羲关啊,从此便改名迎羲镇。这‘迎羲’二字何解?有说迎朝霞的,有说迎和平的,咱们祖祖辈辈猜了两千年,也没个定论。”
“其二,在山上修了那座栖霞祠。”
“做完这两件事,翼神大人就不见了。”
“您要问去了哪儿?”
你不自觉坐直身子,聚精会神地听桂半仙继续道:“没人瞧见。”
“有说大人化作一只青金色的大鸟,追着朝霞去了;有说她放心不下老友,睡进祠里陪着他了;还有的说,大人是去寻起死回生的法子了,寻了两千年,还没回来……”
讲完诸般猜测,桂半仙踱至桌旁,变了语调:“这桩旧事,吾有四句收场。”
他仰首望向东方天际,扇子摇得极慢,一句句念道:
“劫火焚尽千年谷,悔泪催开满镇花。
从此御关无战事,长向东方候晓霞。”
一木落下,赢得满堂喝彩。
许多茶客起身围上去,与桂半仙闲叙起来。
“迎羲镇原来是这么来的……”你久久才回过神,长叹口气,“好伤感的故事。”
派蒙想起自己当初痛哭流涕的模样,也颇感惆怅:“是啊,那故事可让人难过了。”
钟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
他动作一顿,缓缓放下茶杯,没有接话。
派蒙:“不过那个七虾词是什么?那个说书先生怎么说了一句就不说了?”
你也茫然:“不知道啊。”
“几位是外乡人?”
一个陌生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你们转过头,见隔壁桌一位喝茶的老伯正侧身面对你们,手中摇着一把蒲扇。
派蒙应道:“是呀。”
老伯语气友善:“第一次来迎羲镇?”
“那倒不是,我们去年无忧节就来玩过啦。”
“哦,无忧节啊,那时候确实热闹。”老伯乐呵呵道,“上次来玩的时候,没去看看那双神祠?”
派蒙歪头:“双神祠?那是什么?”
“呵呵,就是你们方才说的栖霞祠。”老伯抚了抚不长的胡须,“只是我们当地人都习惯叫它双神祠。”
“双神?”你眨眨眼,“是指那里供着两位神吗?”
老伯点点头:“姑娘聪慧。”
“两位神?”派蒙追问道,“是翼之魔神和百相仙吗?”
老伯这次没有回答,只摇着蒲扇,笑呵呵道:“你们要是没去过那地方,还真该去一趟。有些东西,任凭旁人再如何说道,也不如亲自瞧上一眼来得实在。”
说着,老伯看了眼桂半仙,又补了一句:“就像先生似的,平日什么都乐得讲,唯独不愿讲这祠。非是不会讲,只是千言万语,都比不上亲眼所见。”
你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顺势问了那神祠的位置,老伯答后,却忽然正了色。
“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们。”老伯认真叮嘱,“进了神祠后,可千万别乱碰东西,也别说什么冒犯之言,不然惹火了神明,可会被丢出去的!”
惹火神明?丢出去?
你被这话背后的意思震住,不由睁大了眼睛。
钟离本安静听着,闻言也转过视线,多看了老伯一眼。
“惹火神明?”派蒙一惊,更是直接问了出来,“祠里有神明?”
老伯左右看看,用蒲扇遮住嘴,压低了声音:“那神祠出过不少怪事儿,但凡有谁对两位神明不敬,都会被好好教训一顿。所以不少人猜测,可能翼神大人真的睡在祠里,压根就没走哩。”
听到这里,钟离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指腹在微凉的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什么?!”派蒙惊呼出声,见老伯对她使眼色,赶紧捂住嘴巴,小声道,“翼神大人就在祠里?”
“哎,都是瞎猜,瞎猜。”老伯挥了挥蒲扇,恢复正常音量,“总之就是提醒你们,在祠里可要谨言慎行,千万别冒犯了神明。”
……
告别老伯走出茶肆时,日头已经偏西。你们沿着后山的石阶一路往上,待到山顶时,终于看见了一座神祠。
这祠比你想象的要小一些,青砖素瓦,静伏于山顶,四面桂树环绕,远看像是从山岩里长出来的。
祠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锐气十足。
可你瞅了那字半天,也没认出写的是什么。
派蒙也没看懂,但对自己的文盲形象毫无羞愧之情,坦然求助:“钟离,这写的什么呀?”
“栖霞祠。”钟离一眼认出那字,解释道,“这是此地千年前的古文字,应当是建祠时留下来的。”
“这样啊。”你转头看他,“对了,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钟离眼睑微垂,放出神识,片刻后摇摇头:“这里没有魔神的气息。”
“诶——”派蒙顿觉失望,“居然没有吗?我还以为这里真的有神呢。”
你思索道:“没有神的话,那老伯说的那些怪事是怎么回事?”
“呃,这里不会有鬼吧?”派蒙搓了搓手臂,往后退了些,越看越觉得这神祠阴森森的。
你理性分析:“不至于吧,毕竟是个神祠。”
钟离不置可否:“进去看看吧。”
言罢,他率先往里走去,你们也紧随其后。
踏入祠门,迎面是一方前院。
院子不大,却打扫得很干净。青石铺地,不见一根杂草,正中的铜香炉擦得锃亮,两侧廊檐下则垂着一些小物件。
你们走近一看,发现竟是藤编的小鸟。
或收翅而立,或展翅欲飞,一只又一只,挂满了整条廊檐。山风一过,藤鸟便轻轻摇晃,喙尖相碰,像一群停在檐下歇脚的鸟雀。
派蒙看得眼睛都直了:“哇,好多小鸟!编得也太像了吧!”
“确实像。”你由衷赞叹,“这手艺真好啊。”
钟离站在廊下,仰头看着满廊摇摇晃晃的藤鸟,不知在想什么。
欣赏了一会儿藤编后,你从藤鸟上收回视线,环视一圈前院。
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好安静……
“笃、笃、笃。”
就在这时,一阵规律又空灵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在寂静的院中回荡,瞬间让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和派蒙毫无防备,同时一个激灵,不约而同躲到钟离身后。
什么东西?
不会真的有鬼吧?
你抱紧钟离的手臂,小心翼翼探出头,看见一个人影拄着拐杖,从廊柱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是一个老婆婆。
“笃笃”声停了,她站在你们面前不远处,抬起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你们三人。
“来参拜的?”
钟离与她对视一瞬,应道:“是的。”
老婆婆点点头,转过身:“随我来吧。”
钟离侧过身,牵起你的手,又看向派蒙:“走吧。”
派蒙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没想起来。于是她挠挠头,应了声好,跟着往前飞。
老婆婆领着你们穿过前院,往主殿走去。远远看去,殿门外摆着个小香亭,门扉虚掩着,缝中漏出一线微光。
步上几级石阶,婆婆在门前停下脚步,平静道:“进去后随意看,别乱碰。香在门口,自请,不收钱。”
派蒙还在冥思苦想,一听“不收钱”三个字,脑子灵光一闪,瞪圆了眼睛:“呀,我想起来了!您不是去年许愿树下的那位婆婆吗?”
你一愣。
许愿树?这里还有许愿树?
另一边,老婆婆听到这话,也转过头,眯着眼打量你们:“嗯?你们是?”
“婆婆,您不记得我们了吗?”派蒙飞上前去,“去年无忧节,我们到树下许愿,我还问您许愿一次多少钱,您当时也说不要钱呢。”
老婆婆仔细看了你们半晌,终于有了些印象:“哦,是你们三个啊。”自露面以来,她第一次微笑,“去年挂的牌子,可还灵验?”
“嘿嘿,灵验灵验!”认出熟人,派蒙方才的紧张一扫而空,“婆婆,您怎么在这里呀?”
“我一直在这里。”老婆婆拄着拐杖,“只有无忧节那天会出去一趟。”
“一直在这里?”派蒙环顾四周,“这里不是神祠吗?”
老婆婆:“是的,我是此地守祠人。”
“守祠人?”
派蒙还想再问,老婆婆却已转过身去,显然不愿多说。
“神像就在里面,进去吧。”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长明灯的光涌了出来,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主殿不大,没有窗户,地面铺着青砖,四壁的彩绘褪得模糊不清,空气里混合着香灰与陈年木料的气味。
供台设在深处,香烛整齐,桌案上供着新折的桂枝。
刚迈过门槛,你的视线便落在殿内最深处——
两尊神像并肩而立,均有两人高,离得不远不近,共踏一座石台,同披一片灯辉。
但奇怪的是,左边那尊神像雕刻得精细无比,睫毛根根分明,衣纹道道流畅。长明灯下,连衣褶的阴影都恰到好处,远看竟如同活人一般。
右边那尊神像却粗糙得很,只能勉强辨出五官轮廓,衣上的装饰更是半点也无。
这两尊神像摆在一起,对比实在过于惨烈。
“咦?”派蒙也注意到神像的区别,回头问道,“婆婆,这神像怎么……”
婆婆拄着拐杖慢慢迈过门槛:“神像怎么了?”
“怎么一个刻得这么漂亮,另一个就……”派蒙想起老伯的叮嘱,谨慎地挑了个词,“呃,比较朴素。”
老婆婆停在你们身边,不答反问:“那你不妨猜猜,这两尊神像,哪一尊是翎霄大人?”
翎霄大人?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你不由多看了老婆婆一眼。
这是翼之魔神的名字吗?
派蒙的话很快便印证了你的猜测。
“您是问哪个是翼神大人吗?”见婆婆点头,派蒙左右看看,笃定道,“那肯定是左边这个呀。”
“为何?”
“翼之魔神是这里的神明,大家总该把自己的神刻得更上心些吧。”派蒙分析得头头是道,“而且百相仙很早就过世了,工匠可能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所以才刻得简单一些。”
“嗯,有理。”老婆婆点点头,转而看向你,“小姑娘,你觉得呢?”
闻言,你的视线落在左边那尊神像上。
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唇角天生带笑,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
细细凝视这尊微笑垂目的神像,竟有几分安宁之感漫上心头,似这世间当真万事无忧。
不知为何,你觉得这尊神像有些熟悉。
反观另一尊——
你望向右边那尊完全陌生的神像。
凤目微挑,柳眉似竖,唇线平直,一派骄傲凌厉之气。
还要细看,便是刻痕粗犷,细节僵硬,再瞧不出更多东西。
你略一思量,答道:“右边这尊。”
老婆婆:“这又是为何?”
“说书人讲,翼神大人惯使长枪,是守关的神明。”你望回左边,“左边这位瞧着太慈悲了,不像打仗的。”
闻言,老婆婆笑了起来:“外乡人来十个,至少九个都猜错。你这小姑娘,眼力不错。”
“啊?右边的才是翼之魔神?”派蒙一脸困惑,“可是为什么把自家的神刻得这么粗糙,反而把别家的神刻得那么好呢?”
老婆婆抬首仰望神像,视线最终定格在右边那尊粗糙的神像上。
“因为这两尊神像,是大人亲手刻的。”
你微微睁大眼睛,听她继续道:“左边这尊,大人刻了三年,每一刀落下前都要思虑许久。右边这尊,大人刻了三个月,出刀利落,半点犹疑也无。”
三年,三个月。
你看着眼前这两尊迥异的神像,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是到这时,你才发觉钟离自打进门后便未发一言。
你转头看去,见他正抬眸望着左侧的神像,久久未动。
殿内灯光昏暗,把他的侧脸藏在阴影之中,让你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轻轻晃了下他的手:“钟离?”
钟离下意识握紧你的手,低下头来,对上你的视线:“嗯?”
他神色如常,可你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你没事吧?”
钟离沉默一瞬,微笑道:“没事。”说着,他又抬头看了眼左侧的神像,“我只是觉得,这位百相大人的神像,刻得极好。”
顺着他的视线,你再次看向那尊神像。
确实刻得极好。
那眉眼,那笑意,那垂目的弧度,温柔得像能抚平世间一切伤痕。
而就在你的视线转向右边时,一个细节从灯影里暴露出来。
左边那尊神像微微垂目,像是注视着每一位参拜之人。而右边那尊神像则抬着头,眼睛随意瞟向一侧,似是懒得与参拜之人对视。
可那视线落下的方向……
你心头一动,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正是那尊慈悲垂目的神像。
他注视着众生,她注视着他。
整整两千年。
你站在两尊神像之间,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殿内一时很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你松开钟离的手,走到殿外请了三炷香,重新进殿拜了神像。
将香插进香炉时,你才注意到一件事。
殿内只有一个香炉。
你后退几步,问道:“婆婆,大家来到这里,都是两位神一起拜吗?”
老婆婆点头:“是的。”
“可百相仙不是这里的神明呀。”
老婆婆并未立刻回答。
她望着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青烟,过了片刻,才慢慢道:“百相大人虽然不是我们的神明,却在乱世中护住了唯一的净土。这份功德,本就值得被铭记。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大人敬他重他,我们便跟着敬他重他。大人希望我们记着,那我们便世世代代记下去。”
“大人说过,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那神明就没有真的离开。”
这句话落在殿中,像被青烟熏烫了一下,让你有一瞬恍惚。
只要还有人记得,神明就没有真的离开。
记忆,原来是如此重要的东西吗?
你抬眼望向百相仙的神像。
他已经陨落了那么久,连治下子民都死光了。
可两千年后的相邻之地,却仍传颂着他的故事,供奉着他的香火。
他的功德,还被许多人记得,还被许多人敬着。
传承和记忆,就是如此重要的东西。
可如果人类的记忆和香火,就能留住神明。
那神明的记忆和力量,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你不自觉抚上心口,那里面,有一位神明正在替你保管着珍贵的记忆。
想到这里,你不由回头去寻找那个身影,却正好看见他出殿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请了香回来,重新迈入殿中。
老婆婆本在看着派蒙上香,余光瞥见钟离也走上前来,初时并未在意。
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间,她的视线凝住了。
他左手在上,双手持香,先举至眉心,再移至心口的高度,缓缓送出。
第一揖落下,他脊背笔直,停了一息,方才起身。
三揖过后,他上前插香,先中,再左,后右,间距恰好一寸。
三香落下,他后退三步,自始至终不曾背对神像。
注视着他的动作,老婆婆握着拐杖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拈香的手势、举香的变化、三揖的深浅、插香的次序,乃至最后那三步……
每一处细节,都和她记忆中的那道身影,一模一样。
待钟离上完香,老婆婆忽然开口:“先生这上香的方式,倒有些特别。”
钟离面不改色:“一些古礼罢了。”
老婆婆深深看他一眼:“这样的礼,如今这世上怕是没多少人用了。”
“是么。”钟离平静道,“那倒是可惜了。”
老婆婆注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垂下眼,没再说话。
上过香后,你们又在殿中停留片刻,直到老婆婆主动提出带你们在祠中各处转转,语气不知为何比之前缓和许多。
走出主殿时,山风穿堂而过。檐角悬着的一串铜风铃被风拨响,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越动听。
“大人说,风铃一响,就是有人把喜事讲给风听了。”婆婆仰头望了望风铃,“所以这风铃,就一直这么挂着。”
说着,她又望向一旁的廊柱,上面雕刻着振翅的羽翼与流动的云霞,彼此缠绕着沿梁而上。
“这是大人亲手画的纹样,后来才叫工匠照着雕上去的。”
再往后院走,眼前出现一座古碑,年头看起来比这神祠还要老上许多。
石碑正面刻着笔锋凌厉的三个字,和祠门牌匾的字迹如出一辙,像是同一个人写的。转到石碑背后,则隐约可见三个模糊不清的大字。
这正反两面一个清晰些,一个模糊些,可相同的是,你都看不懂。
“这碑上刻着镇子的名字,是大人亲手题的。”婆婆用拐杖点了点碑座,“正面是‘迎羲镇’,背面是‘御羲关’。”
派蒙恍然大悟:“原来是翼神大人写的呀,难怪和外面那个‘栖霞祠’那么像呢!”
老婆婆动作一顿,问道:“你们认出牌匾上的字了?”
派蒙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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