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张阿生所说的地方,姬云霓怔住了。
像是一簇火苗被点燃,沿着山坡摧枯拉朽地燃烧下去,漫山遍野的刺红花,橙黄里透着点儿红,是那种鲜妍的胭脂红,几乎要灼灼烧透整个夏天。
“怎么样?”张阿生侧过脸,略带得意地问她。
虽然惊艳,但姬云霓还是嘴硬,她“嘁”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折下一朵刺红花后,才回过身看他:
“勉强能入眼吧。你是怎么发现这儿的?”
她问得随意,张阿生的视线却从她的脸上挪到她持花的手上。
用过獾子油后,烫伤的地方已经平复许多,不再像先前那种红肿。十指纤纤,如削葱根般嫩白。他不由得想:
如果她的脸能和手一样白,起码称得上是中人之姿,勉强入眼。
不过,她应该是天天外出谋生才会如此,或许……
在家多养养就好了?
他被自己突然冒出的这个念头惊了一惊,赶紧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好不容易恢复正常后,他淡淡回答:
“成天在山沟里跑,自然寒砻山有什么都瞒不过我的眼睛。”
姬云霓“哦”了一声,心里却有些失落。
她还以为他是特意为自己寻这么个地方来呢。
“昨晚你喝醉后,一直嘟囔着说要找刺红花做胭脂,怎么,是打算在寨子里卖这个吗?”他一边拨开花丛向前走着,一边问她。
姬云霓登时生出警觉。
山寨里多为男子,即便少数女子有涂脂抹粉的需求,那也不足以支撑自己的生意,如果她顺着他的话回答,必然会让他察觉自己想要逃跑的心思。
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遭,她回答:“在寨子里卖能挣几个钱,我只是想给自己做点妆粉打发时间罢了。”
“也不尽然,附近有几个村子,你去那里卖也是一样的。”
听他的语气,似乎并不禁止自己下山走动,姬云霓胆子变大一些,试探道:“难道你没当山匪前,是村子里的人?”
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自己的过去,张阿生沉默片刻,低低回答:
“不是。但村子里确实有不少人是我家的佃户。”
“你家的佃户?”姬云霓微微蹙眉,上下打量他一番,“看不出来,你竟是豪右出身。”
豪右?
张阿生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豪强。如今的兆朝,以右为尊,富裕有权势人家居闾里右侧,故称豪右。
不过……他真的是那个家里的人吗?
张阿生不确定。
实际上,自从意外穿书来到这个世界,他一直对身边的人和事,有种雾里看花的隔阂感。哪怕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四五年,这种隔阂也依旧没有消失。
“你说是就是吧。”他耸了耸肩,然后问她,“你呢?先前听你说,你是同你阿母一起生活。”
姬云霓想了想,道:“我家原本条件还行,不过家里糟心事比较多,再加上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我就和我阿母两个人一起过了。”
她话说得含糊,但张阿生听出了一些端倪,他摇了摇头,目光移向远方的天际,道:“世家大族,不外乎是争夺财产、名分、地位,甚至是……虚无缥缈的宠爱。”
说到宠爱“二字”的时候,他似笑非笑,像是在嘲讽什么。
姬云霓对他这一席话感同身受。
毕竟不管是在帝都的王府还是晏国的王宫,都是要面对无数明枪暗箭,尤其是侧妃和侧妃所生的世子,若非姬云霓向来争强好胜,事事不饶人,不然母女俩早就被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往昔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姬云霓的神色里不由得多了一抹黯然,许久,才道:“我父……”
她差点就要说“父王”,话到舌尖转了个弯,改成了:
“我阿父在世的时候,家里就是这种情况吧。他姬妾无数,我阿母虽然是正房,但因为他的偏颇,日子过得反倒不如现在舒心——穷是穷了点儿,有些气倒是不用受了。”
“我还以为你会宁可受点气,也要回到往日的富贵里去。”张阿生笑了笑,一摊手,“毕竟人生在世,很少有人不追求富贵的。”
姬云霓笑了:“你错了,我追求富贵,无比、非常、极其追求,但——”
她话锋一转,“我更喜欢自己能掌控的富贵。”
张阿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随手抽了几根草茎,在手里编着什么。有云雀被两人的脚步声所惊,扑棱棱扇动翅膀从花丛里飞起。
一片羽毛从半空中悠然而落,很快又被风卷走,再次晃晃悠悠地飘向远方,就像人的命运,即便知晓来处,也不知吹向何方。
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剧情,再对比自己当下的处境,张阿生心里不胜唏嘘。他突然回过头,问姬云霓:“既然阿丑姑娘追求富贵,又想自己掌控富贵,没想过找个如意郎君,然后靠着他扶摇直上吗?”
姬云霓怔了怔,半晌,抬起眸子,同样看向远方。
她和他并肩站在花海里,风吹动着两人的粗布衣裳,从背影看,无不是挺拔匀称,仿若两株修竹亭亭而生。
她总算开口,声音仿佛风送薄冰:“如意郎君真能带给我富贵吗?”
她侧过脸,深深凝视着他:“我阿母原是晏国的世家大族,三媒六聘,三书六礼嫁给我阿父,可是后来呢?我阿父妻妾成群,后宅不宁。很多时候我看见她在笑,眼里却没有半点欢喜——我不想过她那样的生活。”
“再者说来,男婚女嫁,无不讲究门当户对,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可人心易变,世易时移,当初还匹配的,后来就不匹配了。曾经喜欢的,后来也就不喜欢了,其实……很无趣。”
她想要的,是摒弃一切世俗条件,任凭百转千折,无论容颜损毁、贫穷富贵,都不会悔改的真心。
但这样的真心,即便是帝王之家,贵为天子,也难以求得。
所以……她并不抱有任何希冀。
“没想到你竟是这样想的。”他的声音不由得变低许多,“你这话……倒是和我以前呆的那个地方婚礼誓词差不多。要是你也能去那个世界,我肯定会带你到处见识一番,想必你定能找到许多知己。”
实际上,如果不是姬云霓今日提起,他几乎都要忘了……
自己曾经来自几千年以后,来自一个自由、平等而民主的社会。
见姬云霓不解,他耐心向她解释:
“在那个世界,男女成婚,并非是现在这样三媒六聘,大部分人是遵循自己心意,当然,也有门当户对的情况,但很多时候,大家更愿意自己相处,相处得好,就可以考虑走入婚姻。”
“遵循自己心意?”姬云霓蹙起眉头,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要知道世家大族之间联姻,男女双方在新婚夜初见都是很常见的事,更不要说一桩联姻,其中牵扯无数利益干系。
在所有事情里面,新郎和新娘自己是怎么想的……
反倒是最无关紧要的那个。
张阿生“嗯”了一声,点头道:“婚礼上会有司仪问新郎和新娘,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是否都愿意同对方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同甘共苦,成为终生的伴侣。如果双方答应了,就会互相交换婚戒,像这样——”
原本他只是想给她举个例子,将自己刚刚编好的草戒指递给她看看,然而伸过去的一瞬,鬼使神差的,他将戒指向她的中指套去——
就在戒指即将触及姬云霓的指尖时,他总算反应过来,蓦地停下。
两两对视,对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无不是面庞晕红,怔怔出神。
张阿生从未觉得自己心跳得如此剧烈,姬云霓同样如此。
明明方才他只是在开玩笑,套戒指的动作也只是为了举例子,然而姬云霓的脑子一团浆糊,心砰砰直跳。
“你……”他一时语塞。
姬云霓同样讷讷无言:“我……”
她正绞尽脑汁想着措辞,掩饰自己的尴尬时,未几,她突然感觉自己脚面一阵冰凉。低下头,只见一条灰褐色的小蛇迅速游过脚边。
深入骨髓的恐惧从脚底一下子窜到天灵盖,她整个人头皮发麻,想也没想,一声尖叫:
“啊——!!!”
她……她从小就最怕蛇了!!!!
她后退的动作幅度太大,没留意到旁边还有石头,脚踝猛地一崴,身子登时失去平衡。张阿生伸手想要拉住她,却被她带着一起向后倒去,滚下了草坡。
一路碎石簌簌滚落,好不容易停歇下来,姬云霓只感觉自己趴在一个坚硬而温热的东西上面,再定睛一瞧,发现……
是对方的胸膛。
她的脸瞬时通红,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
相比于姬云霓的慌张,张阿生倒无所谓,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后,站起身,递给她一张手帕,“擦擦脸吧。你脸上现在全是草屑和泥巴。”
姬云霓“哦”了一声,接过手帕,向脸上擦去。
然而擦着擦着,她突然嗅到一丝极轻的酒味,低下头,发现帕子上有一块明显的痕迹——刚刚滚下来的时候,张阿生腰间的酒葫芦漏了,打湿了手帕。
与此同时,张阿生的眼眸渐渐睁大,“你脸上的红斑和黑痣……”
像是风化千年的玉像陡然剥去了外壳,一寸一寸露出惊世的容光,眉如柳叶眼如春水,盈盈顾盼之间,如有光华流转。
看见张阿生眼里自己的面容,姬云霓心下一惊。
该死,妆粉被酒水给卸掉了!
她脑子飞快转弯,然而没等她想出解释的理由,张阿生注视她的眼神里,除了惊艳之外,似乎……
还带上了一分探究?难道这人认识自己?
慌乱之中,姬云霓摸到袖袋里装着的蜜饵。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赶紧摸出蜜饵,递了一块过去。
“走了大半天,想必你也饿了吧。吃完我再同你解释,我的脸是怎么回事。”
张阿生倒没有生出疑心,只嘀咕了一句:
“你怎么还随身携带这个……”
姬云霓随口掰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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