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接下来的半日一直待在茅屋里头，随便东扯几句，西扯几句，聊的也不算太尴尬，乔芙月也感觉到了此人虽非什么如纳兰枫一般的雄才大略之人，但胸中韬略亦是不凡，看上去在军营里怎么也不会是个小人物。
暮色朦胧，茅屋内昏暗的烛火不断摇曳，乔芙月坐在竹席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一边的烛台，她准备去外头将就睡上一宿，正欲和他讲一声，但看男人还在讲得兴起，便也没打断他。
而正当二人聊得有来有回之际，乔芙月手边的烛火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像是被一股风吹过一般，她浑身都不由发抖起来，但抬眼一看偏偏门窗紧闭，怎会有如此阴风出现，穿堂而过？
男人正欲起身去看看门窗是不是没关紧，可下一刻，茅屋里本就昏暗的几根烛火竟然一刹那全都同时熄灭，好似有人恶作剧吹了一般，屋子里一下子就黑暗起来，仅剩下屋外一丝惨白的月光穿过窗帘照进来，带了一抹淡淡的光芒。
男人壮起胆子来，小心翼翼地起身去往门旁，侧过身来屏住呼吸，身体紧绷着，朝乔芙月竖起食指，低声道：“别发声音，外头有动静。”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敲响，一声一声地轻叩着，像是指甲划过门般刺耳，听起来十分诡异。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唰地惨白无比，像是要印证他的猜测，骤然间刺耳的刮门声戛然而止，转而狂暴的砸门声此起彼伏，骇得人浑身颤抖。
没多久，在激烈的震动下木门不堪重负地摇摇欲坠，男人慌慌张张地连退数步，“咔嚓”声下门闩断裂开来，徐徐阴风袭来，呼啸着掀起屋内的布匹纸张，本来熄灭的烛火猝然燃烧起来。
十数道人影缓缓从门外走来，他们个个披头散发，面色煞白，形貌骇人。时而目光涣散，时而直勾勾地盯着门后的男人，手指闪烁寒芒，互相亦步亦趋地往他靠近。
男人双腿直哆嗦，强撑着从背后拔出一根短戟，眼神犀利，猛地挥起短戟就要朝他们劈过去，可他太过紧张，身体往前冲去时竟然穿过那帮人影，一戟刺进了门边的墙上，还没来得及抽出来，他便感觉胸口剧痛，身子如掉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口吐鲜血，栽倒在地。
他如遭雷击般跪倒在地，强忍着心中恐惧，支支吾吾喊道：“你……你们是人是鬼，为何会发现我在这里？莫要过来！”
那帮人影发出刺耳的笑声，其中一个张牙舞爪地扑上前来，歇斯底里地喊道：“靳信，你这个杀人如麻的畜生，人人得而诛之，行踪暴露有何奇怪？你一个水匪出生的东西，谋财害人，无恶不作，凭什么还能有如此好的地位，你该死！”
还有一个脸上布满刀疤的男人，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发出闷雷般的笑声：“都是囚徒出身，你怎么配得上抚军大将军的官位，而我却只能跟个饥民似的仓皇流窜，活的连条狗都不如。”
说着他还一把抽出那根短戟，朝着他的胸膛就要捅进去，骇得靳信左右躲闪不停，额头上冷汗流淌不停，大叫着：“莫要杀我，不是我要害你们的，都是这世道所致，我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按步就班罢了，做水匪亦是逼不得已，并无害人之心。”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回眸看了眼呆愣愣站在原地的红衣少女，咬了咬牙，扭过头来不抱任何希冀，目光坚决地看向了虎视眈眈的群人，抿了抿唇道：“各位义士，你们这一路穷追不舍，可我一人死不足惜，但我还有匡扶大郑，一统河山的雄心，还望诸位能给某一条生路，不管是和何条件都可！”
望着男人挺拔的身影，说出来求饶的话竟决绝而又满是大义凛然，连身后的乔芙月也有些惊异，她也没想到这人就是那个声名赫赫的兵法奇才靳信，更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同样没想到的还有那些如鬼魅般的人影，他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大汉擦了把汗水，走上前大声喝道：“你我也无深仇大恨，不如这样，你给我等跪下磕个头，我们就放过你，让你回去做你的大将军去。”
闻言，靳信浑身发抖，面色青紫一片，咬着牙嘴角几乎渗出血来，可那满是刀疤的男人挥舞着短戟，步步紧逼，口中喊道：“我数到三，要不膝盖在地，要不就人头落地，你自己好好琢磨！”
“一……”
靳信脸涨红，他不敢去看身后的女子，自己这般窝囊的样子实在是不忍直视，生怕败花光她对自己的好感，可寒芒几乎要照在他的眼里，一声凌厉的声音响起。
“二……还不跪下来！”
但靳信一双腿如灌了铅般停着，他咬着嘴唇，心中纠结万分，自己好不容易爬到这等高位，自尊心早已非同往日，但若是不跪就是死路一条。
“三！”
“我跪！”
短戟破风刺向他的头部，靳信嘶吼着双膝重重地砸在了泥地上，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昔日自己落魄潦倒时的情景，好不容易营造出的自尊心如泡沫般化为虚影。
他紧紧握着拳头，瞪着那些笑得合不拢嘴的刁民，指甲硬生生地嵌入手心，他缓缓低下头来，额头触及到那冰冷的泥地，丝丝凉意从头顶灌入体内，让他浑身发寒。
那群人满意地猖狂大笑着：“什么抚军大将家，跟个奴才有何区别，贪生怕死，连磕头都做得出来，孬种，没有骨气的货色！”
靳信抿着唇，一言不发，任由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对自己奚落羞辱，哪怕心里无限愤怒，也低着头没有表达出来丝毫不满。
他素来是这种忍辱负重的性格，流亡乡间是这样的，落草为寇亦如此不争不抢，囚徒生涯老老实实被提前放出来，方有在军中步步高升的机会。
见他如此识相，这些人顿感爽快，素来满肚怨气也消解不少，猖狂大笑着离开了茅屋，那大汉走前朝靳信身前吐了口浓痰，不屑地瞥了眼这所谓的大将军，一副看不起他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跟着其他人往外走去。
破烂不堪的大门缓缓被推了回去，靳信松了口气，扶着桌案直起身子来，朝乔芙月略带歉意地笑道：“让女公子见笑了，在下一些私仇还好没波及到女公子你。”
“不妨事。”乔芙月摇头道，“我当时看他们似乎都是群灾民，便没打算出手伤害他们，不过也不会真的任由他们取你性命的。”
靳信感激地点了点头，惭愧地笑道：“在下太没骨气，实在是惭愧得很啊，当时太过贪图保住一条性命才出此下策。”
“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乔芙月浅笑道，“靳将军是为国家大计方忍一时之辱，故而您不必如此难堪，我能理解的。”
靳信盯着她，眼里满是惊异，许久后才回过神来，大笑道：“女公子真是太会说话了，竟说得某如此高大上起来，在下实在是感激不尽，你既也已经知晓某的身份，那你放心若是有任何麻烦都可以来找靳某。”
他刚说完话，便冷不丁地腿一软栽倒在地，苦笑道：“这伤还没好透，又跪了这么久，一时半会儿不太能走，不过明早肯定能恢复好，至少走路是不成问题的，也不敢过多叨扰女公子。”
“没啥，”乔芙月落落大方地笑道，“做善事，积功德，本就是我一向的追求，他们说你杀伐过重，其实你也像我一样每日多做些善事即可消解心中恶念。”
“多谢女公子教诲，”靳信点头称是，“对了，还没问女公子的名讳呢。”
乔芙月皱眉想了想，便直接道：“咱平民百姓也没啥好名字，说出来也丢脸，你也不必追问。明日我还要去一趟山那头买些用品，你先早点歇息，早膳我会提前做好送过来的。”
“那便有劳女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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