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油锅底咕嘟嘟冒泡,牛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一口鲜二楼雅间里,暖意融融。
夏昭垚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汤里七上八下。
这可是她特意吩咐后厨留的最嫩的水牛毛肚。
“发什么愣呀?快吃。”
她把涮好的毛肚放进对面薛默的碗里。
薛默看着碗里裹满红油的吃食,没动筷子。
她那张温婉柔和的脸上,写满了发愁,明明是刚游历回来,本该眉飞色舞地分享沿途见闻。
可她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连这火锅,都显得兴致乏乏。
夏昭垚撂下筷子,抽过帕子擦了擦嘴。
“遇到难缠的泼皮了?”
薛默摇摇头,目光闪躲,她低头拨弄着碗里的蒜泥,半天不吭声。
夏昭垚急了。
“那是钱袋被偷了?还是客栈住得不舒坦?”
薛默依旧闷不吭声,只一味低头扒拉那片毛肚。
扒拉来扒拉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夏昭垚太清楚她这性子了。
温顺隐忍,什么委屈都习惯往肚子里咽。
“你再不说,这锅子可就烧干了。”
夏昭垚拿公筷敲了敲瓷碗,发出清脆的响声。
薛默终于停下动作,她抬起头,眼眶居然有些发红。
“我……”
她嗓音微哑,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垚娘,我心里难受。”
这话一出,夏昭垚立马坐直了身子。
“谁欺负你了?报名字,我找人揍他丫的!”
她撸起袖子,大有马上冲下楼抄家伙的架势。
薛默赶紧拉住她的手,苦笑了一声。
“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犯了痴。”
接着,她终于断断续续吐露了实情,在游历江南的途中,她偶遇了一个男人。
那人一袭青衫,举止风雅,最要紧的是,他极有才情。
“我们在画舫上避雨,无意间聊起诗词。”
薛默回想起那日的情景,眸子里闪过转瞬即逝的光彩。
“他竟能接上我偏爱的冷门词牌,字字珠玑,我从未遇见过如此懂我的人。”
对于一个长期困于旧式礼教、被婆婆压制多年的妇人来说,这份精神共鸣太致命了。
她原以为,这是上天垂怜,赐她一场晚来的知音之逢。
“我们同行了三日,彼此很是欣赏。”
薛默的声音低了下去,双手攥紧了裙摆。
“我甚至想过,等回了汴京,便与他修好,哪怕背负骂名,只要能与他抚琴吟诗,我也认了。”
夏昭垚听得目瞪口呆。
爱情的力量真是可怕,能让一块木头开出花来。
“那后来呢?既然情投意合,怎么又愁成这样?”
薛默眼里的光彻彻底底灭了。
“后来,我无意间撞见他的随从在置办物件。”
“是些小儿玩闹的长命锁,还有妇人用的昂贵脂粉。”
她苦涩地扯了扯唇角,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私下里一打听才晓得,他不仅早有妻室。”
“连妾室都有了两个,家里更是有一双儿女承欢膝下。”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那锅红油还在不知疲倦地翻滚。
夏昭垚一时失语,好家伙,搞半天遇到了个出来寻欢作乐的古代版“海王”!
“他骗了你?”
夏昭垚眉头紧锁,语气沉了下来,薛默凄凉地摇摇头。
“他没骗我,是我自己从没问过。”
“他说他姓赵,家中行二,是个闲散富贵人。”
“可笑我竟天真地以为,他孤身一人,与我一样寂寥。”
薛默骨子里的道德感极强,她断然做不出插足别人家庭、去给人家当小妾的下贱事。
“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所以,我连夜收拾包袱,不告而别逃回来了。”
夏昭垚默默听完,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这事儿真没法劝,在这个时代,男子三妻四妾实在太寻常了。
甚至那个姓赵的男人,大概压根没觉得隐瞒家室是什么大错。
可薛默要的是一心一意,是松弛纯粹的灵魂伴侣,这不是一句看开点就能抚平的伤痛。
“春禾!”
夏昭垚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去库房,把前日搬来的那两壶上好清酒拿来。”
“再温两个酒盏。”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干脆别讲了,失恋嘛,喝一顿就好了。
清酒很快端了上来,酒香清冽,冲淡了屋里的牛油味。
夏昭垚亲自给薛默斟满:“什么狗屁才子,咱不稀罕。”
她端起酒盏碰了碰薛默的杯沿。
“来,今日不醉不归,喝完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薛默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清酒入喉,呛得她咳嗽连连,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两人正闷头喝着,木楼梯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咚咚咚”声。
脚步声沉重且慌乱,听着就像有什么急事。
“东家!东家不好了!”
石头的嗓门在门外响起,震得纸窗都跟着颤了颤。
夏昭垚放下酒盏,不悦地皱起眉头。
“叫魂呢?进来说话。”
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石头满头大汗冲了进来,他连气都喘不匀,脸涨得通红。
“东、东家,抓住了!陈掌柜那老王八羔子,被我抓住了!”
夏昭垚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帕子拍在桌上。
“陈掌柜?他跑来一口鲜了?”
石头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这老东西贼心不死,竟乔装成送菜的农夫溜进后院,趁着伙计们不备,正往咱们的井水里倒白沫子!我瞧他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在后头把人给按住了!”
夏昭垚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下毒?这老东西真是活腻歪了!
“人呢?”
“就在后院柴房绑着呢,阿福正带人盯着。”
夏昭垚转头看向薛默,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且坐着喝口热汤压压惊,我去去就来。”
薛默神色担忧地嘱咐。
“你当心些,莫要吃亏。”
夏昭垚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
后院里几个伙计把柴房围得水泄不通。
柴房门大开着,陈掌柜被五花大绑扔在干草堆上,像个待宰的年猪。
他浑身是泥,圆脸上沾满了不知从哪蹭的草木灰。
原本富态的身材此刻瑟瑟发抖,狼狈到了极点。
夏昭垚走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地上还散落着一个纸包,里头透出些不明的白色粉末。
“陈掌柜,别来无恙啊。”
夏昭垚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不屑。
陈掌柜拼命蠕动着身子,嘴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奈何嘴里塞着好大一团破抹布,根本说不出句完整话。
“东家,这老狗还想反抗,被我卸了下巴。”
石头在旁边邀功似的搓了搓手。
夏昭垚压根不想听陈掌柜辩解什么。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她连审的兴致都没有。
“石头,干得漂亮。”
她转过头,吩咐旁边的伙计。
“连人带这包药,直接扭送开封府。告诉府尹大人,这老东西企图投毒谋害朝廷命妇,让他按律法办。”
伙计们大声应下,拖着死狗一样的陈掌柜就往外走。
陈掌柜绝望地瞪大眼睛,剧烈挣扎,却无济于事。
处理完人,夏昭垚又立刻转身去了后厨。
水缸、菜叶、肉类,她挨个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批水不能用了,全都倒掉。”
“凡是今日送来的食材,全部单独封存,明日找个大夫来验验。”
安全第一,这是餐饮业的铁律。
宁可损失些食材,绝不能砸了一口鲜的招牌。
后厨的伙计们赶紧行动起来,倒水的倒水,搬菜的搬菜。
有条不紊。
夏昭垚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紧张得直搓手的石头。
“今晚多亏了你机警。”
石头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
“东家提拔我当领班,我总得把招子放亮些,不能白拿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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