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琬披着厚披风坐在马车里。
马车隔绝了外头的风寒,谢家仆从的驭马不差,马车在疾行中也保持着应有的平缓。
谢溪非手里握着一本书卷,安静地翻页,萧琬安静地坐在他的对面,在马车平稳的颠簸里打了一个呵欠。
她托着腮静静地等着谢溪非说话。
谢溪非跟入定了似的捧着书卷。
萧琬数着他翻页的书卷,他手里的书自她进来后就翻了一页。
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萧琬有些不想再待下去了,“谢大人想问什么?”
谢溪非合了书,抬眸指了指帘幕后方的矮塌。
“我不是来审问你的,只是喊你上来避避风,你若坐累了可以去睡。”
萧琬反反复复病了好几日,浑身睡得都快要散架了。
她今日已恢复了力气,她不想再睡,索性撑着脑袋把目光放到谢溪非身上。
今日谢溪非换了一身天青的长衫,长衫素雅无纹,唯有腰间悬一枚羊脂白玉佩,他披着貂裘,毛色莹润,领子间柔软的皮毛掖在他白皙的脖间,在一众军将里亮出独一份的清冷。
他身形疏朗,墨发以一根玉簪稳稳束起。坐在马车里,像一枝精心雕琢的孤竹,温润孤高。
确是极好的模样。
谢溪非眉宇安宁,在萧琬默默的注视里不动声色地翻过了一页纸。
萧琬盯了他半晌,目光看向书页外的封皮,“想不到谢大人行军打仗还带着礼记。”
谢溪非听了她声音,才合了书卷抬头,说:“陛下五年前新开科举,长公主言五经取士至今未有完整判准,下令文书馆修撰五经释义,至今还剩《尚书》在做最后的校验。”
平定前朝乱七八糟的叛乱后,萧琬在新朝下的第一道懿旨就是重开科举,朝廷想要有新的血液流淌进来,开科取士是唯一能给到寒门的机会。
但两年前那场会试,士族依然稳坐泰山,光谢溪非一个人的锋芒就狠狠打了寒门一脸。
萧琬在那份榜单里,看清了几乎被士族截断的清流,她一直都明白,朝廷不能再由士族一手遮天,必须要有新的血液流进来。
重修释义是一道相对温和的政令,她要慢慢劈开被贵族握在手里的释权,纳入君权。
五经释义一成,她可以以此继续劈开更多的口子,寒门将来会有更多的路可以走。
萧琬淡淡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礼记,“若我记得不错,礼记似乎是第一本修释校验完毕的,听闻秘书监早已推行。”
谢溪非攥着书卷,点头,“明年会试在即,定本推行不可缓。”
萧琬慵懒地看向他,继续追问:“既然是已经定本了的东西,谢大人还在斟酌什么?”
谢溪非放下书卷,道:“文书馆既已定稿,陛下也已批示,便无再另做的道理,只是拿来静静心罢了,”他看萧琬百无聊赖,又从书箱里翻了几本游记杂谈,递给她,“陈姑娘若觉得闷,可用来打发打发时间。”
萧琬接过来,在心里撇了撇嘴。
天下还有她没看过的书?
无趣。
马车里又安静了下来。
再漂亮的人,也不能盯着看一天,萧琬抱着几本书,翻了翻名目。
谢溪非带的这些杂记算不上什么古籍孤本,她在宫内的书阁里都翻过。
萧琬挑了一本之前没看全的游记,随手翻开来,扫过书页,上面上大大小小地做了不少批注,不乏古今的地理位置对比,甚至有些地方连郊外几里新增了几棵树也画写了上去。
还算有点意思。
“这是我祖父的笔记,他曾游走于山野,记下了不少有意思的地方。”谢溪非余光看出她的兴趣,开口道。
萧琬翻了几页,不算违心地评价道:“谢老大人,是个妙人。”
谢溪非笑了笑,便保持了沉默。
再平稳的马车跑起来也是颠簸,萧琬翻过半本便觉得眼花。
她眨了眨眼睛,抬手掀开车帷,猎猎寒风吹起了手里的书卷,连同冬日旷野的苍凉一并落在她的指尖。
视野被瞬间打开,萧琬的眼睛也亮起来。
寒风傍着湿冷也涌了进来,钻进她的鼻吸。
“阿嚏!”
萧琬猝不及防打了一个喷嚏。
谢溪非伸手落下车帷,挡住了肆虐的风,略带警告地说:
“上回你险些伤到心脉,底子虚了,这次才病了这么久。风寒于常人来说事小,于你则马虎不得。”
萧琬听了谢溪非的话,仿佛听到了每日早朝上群臣例行的谏言,一板一眼,无趣得很。
她下意识地想给谢溪非一个冷眼。
抬眼又看到了他眼底真实的关切,又收了回来。
一想到这种日子还要走十多天,萧琬坐如针毡。
难得有机会出了宫禁,她隔着车帷,想象着辽阔的旷野,她想去飞奔,想迎着风策马呼喊。
萧琬非常讨厌现在的境地,她抱着几册书,坐到后面的榻上去。
谢溪非看着她的动作,弯腰点了一盏安神香。
想再给她拿个软垫,被萧琬一口回绝。
萧琬坐在榻上抖了抖手里的几本书,“就用它们作枕,兴许梦里还能多学几个字。”
中间隔断的帘幕落下,隔开了谢溪非的目光。
——
车队一路朝着京城行进,朝廷拖欠的粮草和棉衣也终于讽刺地在回京的路途中抵达,军将不用再每日节衣缩食忍饥受寒,举魂幡的力气都变大了,一路上将青色的魂幡举得猎猎作响,生怕别人不晓得似的。
萧琬在谢溪非的马车里躺了好几日,杨宥宁隔三差五都要“含情脉脉”地来向谢溪非讨人,谢溪非都能温和而有礼地说得杨宥宁哑口无言。
杨宥宁只能每天感受着长公主“冷眼旁观”般的眼神,在谢溪非良善的语气里灰溜溜地走人。
杨宥宁觉得自己有合理的理由怀疑,长公主早就是和谢溪非穿一条裤子的人了,不然以长公主的手段,她怎么可能下不来谢溪非的马车?
他看着走上谢溪非马车的长公主,放肆地在心里吐槽。
——
大晟七年隆冬,北府军终于站到了京都城门外。
萧琬被谢溪非重新塞回了囚车,寒风拍在她的脸上。
太常寺太常早早守在了城门口,顶着天际飘飞的雪花,远远见着车队便带着礼官迎了出来,对着谢溪非一礼,“大人,今日是太妃忌辰,陛下已前往行宫,陛下命下官在此等候谢大人。”
按往年惯例,陛下酉时才能从忌典上回来。
谢溪非站在风雪里颔首,朱红的官袍外披着素白的袍子,迎着风雪飘飞,混在落雪里仿若一体。
待太常言罢,传旨太监福满早已立在前头。
谢溪非依礼跪拜,众将领也随之跪拜。
福满拿着嗓子说:“皇帝诏曰:朕今日于行宫祭祀先母,毋使罪臣入觐污朕双眼,速押天牢。由大监福满,迎长姊灵柩即刻入宫。诸位辛劳,接风宴三日后开,凡有要务,皆俟三日后再议。”
谢溪非眼眸沉静,抬起双手接过圣旨。
太常大喝一声,“迎长公主回京——”在安静的风雪里显得格外悲凉,风雪几卷而来,厚重的城门逆着飞雪打开。
国丧之间,凡鼓乐,皆为违礼,众官员皆着素服。
四周安静,只余下开城之音。
众将披着素服,空白的铭旌引着輼輬车,在薄雪里碾出两道厚重的车辙。
萧琬松散的发髻被席卷的风雪吹乱,长发遮蔽了她的半边脸。
一双靴子落在她的眼下,萧琬抬了抬目光,福满站在囚车外,手疾眼快地呼了人,乒呤乓啷地打开来囚车替她解开了锁链。
福满眼观鼻鼻观心地一挥手,让人把萧琬避开众人小心地押了下去。
——
随着长公主棺椁入宫,谢溪非遣散了众人,依照旧例将北府军安置在了京郊——原来的中军校场里。
谢溪非拒绝了谢礼的马车。
在国丧与素雪笼罩里,整个京城都被打了一层瓷白,落雪将每一处富丽堂皇的棱角轻轻打磨得圆润,白素盖过了秦淮河畔的繁华与莺燕,将一切归于静谧,谢溪非打着伞缓缓走回了府。
吱嘎——
谢府的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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