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诓我?”
萧琬最讨厌的就是说话不算数。
她咂着口里的苦味,对着谢溪非不满输出,“没有就没有,你诓我做甚?”
“骗子!”
萧琬着了风寒说话声闷声闷气,落在谢溪非耳朵里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谢溪非轻咳一声,没想到她也有这么好骗的时候,“出发前是带了一罐蜜饯,路上被馋嘴的下人吃完了。”
“我也是在刚刚打开的时候发现的。”
萧琬不信,吸了吸闷堵的鼻子,不悦地盯着他故作无辜的脸。
谢溪非假装没看见她的眼神,收了罐子,说:“到了京城补给你。”
萧琬哼一声,“下人?借口!”
谢溪非继续轻笑道:“明日我让墨竹给你赔罪。”
萧琬还难受着,懒得和他斗嘴,她躺下了,裹起被子翻过身,留给谢溪非一个郁闷的后脑勺。
“你退……”,萧琬打了一个呵欠,让他赶紧走,“一边去,别来烦我。”
谢溪非坐在一边,靠着炭火烤暖和了身子,可怜地叹气,“这是我的营帐,是你在鸠占鹊巢。”
萧琬原本闭上的眼睛又嗖地睁开,“我可没求你救我。”
她直起身,“你嫌烦,我走便是。一场风寒要不了我的命。”
谢溪非坐在炭火前,笼了袖子看向病中固执的人,“不管你怎么想,我既让你来了就不会赶你走。”
他继续劝慰:“我知你少时坎坷,但总是硬抗,但人终会有倒下的一天。”
萧琬转过身坐到床边,故作没听懂,带着一脸的无谓,“这不是很好吗,这样我就可以见到父亲和公主。”
谢溪非闻言,抬头意味深长地看向她,他站起来朝着床边走过来。
萧琬略过他,裹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忍着病中的疲惫,往帐帘边走,“谁稀罕你的破营帐,皇宫我都住过。”
萧琬就是这样,她最讨厌被人糊弄。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只要不是她的东西,谁都可以赶她走,她从不在乎,她走到哪里都可以活,因为她知道将来有一天,这些赶她走的终将向她臣服。
更别说一个谢溪非,一个营帐而已。
萧琬嘟囔着要去掀帐帘。
后方衣袂带起风动,让烛火一瞬轻晃。
肩上忽然一重,一只手掌的温热落在肩膀。
萧琬在帐帘前,被按住了动作。
耳边传来一声长叹,谢溪非走到她的面前,沉静的双眼直击她的眼底,他真诚地说:“你知道我无意赶你走。
“此事是我作弄你在先,陈姑娘,抱歉。”
萧琬突然哑火,她见过嘲弄她的,也见过向她叩首请罪的,就是没见过向她如此道歉的——因为那些人都被她送走了,他们至死都不会向她道歉。
谢溪非的眼眸像一弯净水,在忽明忽暗烛火里,像能捞出一轮纤尘不染的明月,谢溪非望着她。
萧琬夹着鼻音轻哼一声,没说话。
谢溪非忽然想揉一揉她倔强的发梢,抬了抬手,意识到不合礼制,又放了下来,笑着说:
“我会补你一罐蜜饯,我说到做到。”
谢溪非的笑淡淡的,像春日三月的清风,不燥不寒,刚刚好入她心。
萧琬莫名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被子,放轻了声音,“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溪非明了,“我知道,陈姑娘于事理向来铢量寸度,我不该混乱糊弄你。”
萧琬轻轻看了谢溪非一眼,“你已经道过歉了。”
谢溪非摇头,“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对他人感同身受,但在下只是觉得,阴晴圆缺、生老病死,俱是人生不可避免之事,若是为了这一罐蜜饯,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再去外面吹上几天几夜的风,不值得。”
谢溪非望着她说:“生死决定了感受,而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有感受,没有感受的人一定希望能感受的人继续感受下去,毕竟酸甜苦辣悲欢离合,总有一罐蜜饯会在合适的地方出现。”
“虽然不是现在。”
谢溪非的声音安静而柔和,落在安静的夜里,像一杯让人心安的沉香茶。
萧琬顾左而言他,“哦,蜜饯别忘了。”
谢溪非一双眼洞若观火,轻轻回了一个,“嗯。”
萧琬觉得自己好像被他看穿了,她抬眼,沉默片刻问他,“那你说,她为什么要用一双死不瞑目的眼来入我的梦?”
谢溪非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
“或许她只是不想让你忘记痛苦,毕竟痛苦也是可以成为一个人活下去的理由。”
萧琬笑了笑。
谢溪非继续道:“大夫说你心脾气血皆亏空,是故易梦魇。”
“万般皆是梦,做不得数。”
“距进京城还有十多日的路程,你且安心休息,不要多想。”
萧琬拉了拉身上的被褥,绕开谢溪非走了回去,滚到床上,她裹着被子闭着眼睛想:若有下次,我会在梦中把她的双眼合上。
子不语怪力乱神,没人能让她痛苦,除了她自己。
谢溪非在床边为她点了一盏安神香。
萧琬隔着袅袅的细烟,睡着了。
谢溪非走到点着烛火的几案边,他听着萧琬的呼吸渐深,他轻轻摊开一张纸。
烛光在纸面映出一段笔杆长影。
谢溪非抚平纸张,提着笔在纸上悬空良久,终于落了笔。
一笔娴熟的曲线在上好的蚕茧纸上铺开,谢溪非又落了几笔,一幅水墨女图的轮廓跃然纸上。
谢溪非在烛火下,余光看了一眼熟睡的人,又在纸上继续添笔。
半晌后,谢溪非搁笔,在昏黄的烛火里看着纸上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画女图,笔迹算不上娴熟,加之此画未征询主人的同意,他边画边确认陈遥熟睡的状态,颇有点做贼心虚的样子,着实画得不怎么样。
谢溪非拿起纸张,放到烛火上,火舌碰到纸张如鱼得水般地舔舐上来,不消几个呼吸,一张画好的女图被火焰吞没,变成了一片飞灰,落在案面上。
谢溪非看着落在案面上的黑灰,看了看睡着的人,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继续提起笔。
半晌后,萧琬裹着被子轻轻翻了一个身,半边脸颊落在昏黄的烛火里。
谢溪非提着笔的手,忽地一滞。
他如常地对着纸张落下了一个字,转头去看睡得依然安稳的人,再回头看到自己落的一个字,觉得自己好生好笑。
偷画女图这种不耻之事,不是他该做的。
谢溪非拿起那张落了一个字的纸张,将它付之一炬。
谢溪非搁了笔,仰躺在榻上,他合着衣领,把北府军的粮草算了一遍后又把进京的路程算了一遍,再然后又把进京之后该写哪些折子想了一遍,乱七八糟地想完,脑子既混沌又清醒。
他打了一个呵欠,裹着外袍又坐了起来,看着即将燃尽的蜡烛,又将笔提了起来。
上好的蚕茧纸上落了一笔又一笔,墨迹流畅自然,山野林叶里露出一支箭头,和一双锐利而稍显戏谑的眼眸,谢溪非晕开墨迹,画出一把藏在林后的弓,正对着纸外的人。
谢溪非还想收最后一笔,床边传来一声沙哑的细语。
“你怎么还不休息?”
萧琬病后大半时间都在休息,是故这一觉睡得不太长,她恍惚睁开眼,看见了还亮着的烛火。
谢溪非提笔的手僵在原地,他故作平淡地转过头说:“写给朝廷的辎重官的,明日让斥候送出去,粮草再不到,军里要出大问题。”
萧琬还迷糊着,没精神去探索他话里的真假,打着呵欠翻了身,背对着光影说:“哦,那你快点,烛火亮得我睡不好。”
“好。”
墨点顺着笔尖滴落在纸张,晕染了画上的箭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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