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侍卫引着数名人证缓步上前，吏役捧着漆木函匣，将私信、账册、地契一同呈至御座之前。
裴询每说一句，赵旦便僵住一分，原先涨红的脸，渐渐变白。他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裴询，想打断裴询话，但又找不到说辞，只能间断地摇动头，发冠都有些松动了。
待裴询话毕，他声音不复先前的厉色，带着仓皇嘶哑：“父皇！此事定是有人陷害儿臣！儿臣不曾授意党羽敛财，也不曾谋划瞻星台之祸！西山旧案、淮州赃银，儿臣一概不知！”
他意欲膝行，挪向天子脚下，却被身旁羽林卫将军伸手按住他肩头，将他重新按回。
赵旦扭头，目光看向朝臣之中，高声呼喊：“外祖父！岳父！你们快说话！”
人群之中，二皇子的外祖父高敬，鬓发已霜白，虽年事已高，却步履稳健，不疾不徐地行至御前。缓缓地屈膝跪下，端端正正叩首一礼，朗声道：“陛下！”
抬首之时，他平稳沉静地道：“二皇子赵旦，自幼恭谨守礼，断无胆量做出这般谋逆害人之事。此事必是奸人蓄意构陷。高氏一族，世代蒙受皇恩，深受朝廷庇佑，怎敢助皇子敛财害民，以身犯险？还望陛下明察。
所谓的人证、账册、文书，皆有伪造之可能。裴中丞，本就亲近太子，此番弹劾，难免心存偏颇。老臣恳请陛下切勿轻信，另择朝臣重新勘问彻查，还二皇子与我高氏一族清白。”
紧随其后，二皇子的岳父郑元，也慌忙出列，跪在高敬身侧，叩首后，语气略急地道：
“陛下！二殿下素来仁厚，绝无觊觎储位、草菅人命之心！裴中丞所言的贿赂之事，必定另有隐情，绝非臣及臣子授意！还请陛下彻查！”
赵旦在场的母族、妻族之人见状，也纷纷跟着跪倒在地，接连叩首喊冤，呼声此起彼伏，一时之间，全场尽是求恳辩白之声。
天子静静望着阶下跪地“呼嚎”的一众外戚，神色不见半分波澜，垂眸淡淡开口：“无辜？淮州连年搜刮，赃银堆积如山；西山行凶灭口，一桩血案掩埋七年；瞻星台设计构陷，数百人险些一同殒命。一桩桩，一件件，的确该彻查。只是依你们所言，该指派何人彻查？”
现场安静了片刻，高敬缓缓叩首：“陛下明鉴。当择忠直无私、不偏不倚的大臣。此事干系重大，人选应由陛下圣裁，老臣不敢妄自举荐，恐惹人非议。”
“既如此。”天子抬眼，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并拿下，拘押二皇子，以及在场的外祖一族、妻族一干主事之人，分房隔室审讯，严查到底。”
侍卫们领命，立时迈步上前，甲片相撞发出清脆的铿锵之声。
高敬闻言浑身一震，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无措：“陛下，这……？”
天子望着阶下的白发老臣，神色淡漠，淡淡开口，算是解释：“尔等如今皆是涉案嫌疑人。既涉重案，理当限制自由。高老卿大可安心，若经查证，确是无辜，案情了结之后，朕自会放尔等归家。”
白发老者闻言，身子一软，瘫伏在地，其余涉事众人，脸色煞白，有人还想要继续争辩，侍卫已经上前，将人控制并喝止。
赵旦眼见一众外戚被殿前司拘拿，彻底失控，失声嘶吼：“父皇！不可！不可啊！”
头上发冠松落，他转头，目光死死盯住太子赵雍，额上青筋突突暴起，再扫向裴询，声音嘶哑凄厉：“赵雍，裴询，你们二人……不得好死！”
裴询静立一侧，默然望着，神色沉静，一言不发。太子赵雍立于皇子队列之中，神色淡然，亦未有言。
天子望着阶下癫狂的二子，眸中没有半分怜悯，只剩一片寒寂，“住口。”
两字落下，周遭顿时安静。
“你身为皇子，君前咆哮，口出恶咒，早已丢尽皇族体面。你与一众外戚方才还口口声声喊冤，朕亦不曾对你降罪，不过暂且收押、分开审讯，只为查清案情。可仅是如此，你便这般狂悖失态，朕不得不疑心，你心底确怀藏歹念。”
“不是的，不是的，儿臣没有。”赵旦心神崩裂，他清楚地知道，一旦被限制了自由，那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天子抬手，对指挥使林寇吩咐：“将二皇子赵旦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他与任何人见面。”
“臣遵旨！”指挥使林寇应声躬身，抬手示意侍卫上前，准备架住赵旦双臂。
赵旦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听到天子对他的安排，一股气堵在胸口，当场就吐出了一口鲜血。
“这……？”林寇望着吐血的赵旦，一时拿不定主意，抬头看向天子。
“无妨，带下去，传御医为他诊治即可。”天子心意已定。
“是。”林寇领命。侍卫上前，半扶半架着脱力的赵旦，将人带离。
众人看着赵旦，披头散发，往日皇子的端庄仪态荡然无存，那口鲜血顺着他下颌滴落，染在青石板上，格外刺目。
眼下，只剩下夜风卷动灯笼的簌簌轻响。人人敛息。
天子环视一圈众人，道：“今夜，惊了诸位卿家与家眷了，本是和美的日子。但事已至此，余下的审讯交由有司连夜彻查。诸位受惊了，便都归府吧。只是此案尚未了结，凡在场之人，不得私下议论、互通消息，违者同罪。”
众人闻言，连忙齐齐躬身，齐声应答：“遵旨。”
“起驾回宫。”
内侍高声传旨。殿前司侍卫与宫侍簇拥着天子，摆驾离去。太子、四皇子五皇子以及其余皇室宗亲紧随其后，一同离开。
紧绷的气氛稍稍松缓，却依旧无人言语。朝臣家眷们有序地缓缓离开。
清柳站在人群之中，抬眼望向裴询，月色落在他温润又俊美的面色之上，熠熠生辉。
车马到达裴府正门时，中秋的夜色依旧浓稠，子时尚未过完，总算还赶得上这顿团圆饭。
府里的嬷嬷已将几个孩子哄着入了眠，屋内只余浅浅的呼吸声。
听到主人们归来，一众侍女、嬷嬷又忙前忙后地张罗，重新摆宴，添上碗筷菜肴，不多时，一桌中秋团圆家宴便布置妥当。
裴家三父子、徐裴氏、清柳和孟知仪，一家六人围坐桌前。
烛火摇曳，映在几人轻松而平静的脸上。
裴询的父亲裴淳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裴询身上，语气沉缓：“询儿，今夜你做得极好。经此一事，为父更放心将裴氏族长之位，交付于你了。”
今夜瞻星台的一场博弈，裴询步步筹谋，临机不乱，一举破开二皇子一党多年的遮掩，这般心智和手腕，怎能不叫身为父亲的他安心和肯定。
裴询眉宇间却无得胜的快意，反倒藏着一丝沉郁。他低声说道：“今夜，终究是伤了无辜之人，折损了一条人命，这本是可以避免的。”
裴淳轻轻摇头，出言宽慰：“此事非你之过。天家决意登台，数百人齐聚高台，变数无法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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