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尧光勉强挤出那两个字,就再不作声了。
刀片缝在衣袍腰侧的走线处,那里十分隐蔽,搜身时不易察觉,就算双手被缚在身后也能勉强够到。
这是最稳妥方便的地方。
他一直这么以为。
直到此刻。
其实放在平常并非难事,可眼下他手臂有伤,做不来那样弯折的动作。
除了让她来取,似乎也没有旁的法子了。
裴玉殊也隐隐觉得尴尬头大,但一想到眼下的处境,又容不得她多作纠结。
于是下定决心,强装大方地开口:“你背对着我怎么拿?你、你转过来。”
安静片刻,黑暗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李尧光动了动身子,转到面对着她的方向。
裴玉殊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双手微微张开,指尖摸索着探进他的衣襟——
陌生的触感突如其来。
温热、紧实、平滑,一块块流畅的肌理隐约起伏,劲韧又有弹性。
裴玉殊愣了愣。
脑子一时跟不上动作,不可置信地又摸了一下。
指腹不知滑过什么地方,清晰地触到一条微微凸起的棱线,像是道刀疤。
终于意识到自己摸到了什么,裴玉殊整个人蓦地一呆,缓缓睁大了眼。
他、他他他里面没穿衣服!
脸颊倏地烧红,少女羞极而生怒,完全未经思考,几乎是本能地使足力气,狠狠一掌拍下去——
“啪”地一声脆响。
震得她手心都发麻,“燕桓!”
李尧光正自忍耐着那股不自在,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整个人都蒙了:“……你做什么?”
她做什么?他还好意思问她做什么?
也不知是力气使大了,还是别的什么,裴玉殊只觉掌心热得发烫,那热意顺着小臂一路往上,直烧得她脸颊通红,热得快要涨开:“你怎么没穿、没穿……里衣……”
开始还是气汹汹的质问,但很快就说不下去了,最后两个字更是气虚得低如蚊呐。
那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李尧光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语气既莫名又无辜:“脏的洗了没干,哪有能换的?”
想起空宅院子里晾着那件里衣,裴玉殊怔了怔,吭哧吭哧地扭过身子,气鼓鼓地质问:“那你怎么不早说!”
李尧光低嗤一声:“你又没问!”
裴玉殊气结。
这还用她问么?
隔着里衣都已经够让人难为情了!
哪怕是在邸店那晚,她也只是看过一眼,并没有摸过呀。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黑暗中,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少女面容隐在暗处,唯有一双眼睛亮汪汪地瞪着他,似乎因羞恼而泛起点水光,黑漉漉的。李尧光忽然侧过头,下颌绷紧,脖颈拉出一道锋利干净的线条,像一张蓄力的弓。
裴玉殊又气又窘,可眼下脱身要紧,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强忍着那点羞恼,忿忿地转过身去,用发烫的指尖继续摸索。
刀片缝在腰侧的暗层里,只能越过他的腰腹往里探。可越想避开不该碰到的地方,就越是会不小心蹭到。
她背对他坐着,看不见他的神色。
黑暗中的感官却无比清晰。
指尖偶尔蹭过什么地方,底下薄薄的肌肉便会骤然绷紧,他的呼吸也随之顿住一瞬。
许是因为少年的身体足够劲实清瘦,她甚至能摸到他皮肤下微微凸起的血管,在一跳一跳地搏动。
好奇怪。
裴玉殊脑袋晕乎乎的,后背也沁出一层滑腻的细汗,窘得快要冒烟了。
好在终于摸到了夹层,简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连忙埋头努力地拆解刀片。
可缝得太结实了,她背着手使不上劲,拆得有些吃力。
李尧光身子僵硬着,呼吸发紧。
少女柔嫩的手背在他腰侧蹭来蹭去,细细痒痒的,说不清什么滋味,像一尾灵活摆动的小鱼,贴着他游来游去。
他此刻双手被反捆在身后,倒好似束手就擒,任她为所欲为。
李尧光忍了又忍,半晌,终于低低开口,声音莫名带了点哑:“……还没好?”
听他声音似乎很不耐烦,裴玉殊顿时觉得委屈,又有点生气:“我、我怕割到手啊……”
身后沉默一瞬,少年低声:“刀片上裹了层薄羊皮,伤不到你。”
听着感觉更不耐烦了。裴玉殊带着点情绪,用力地抽出刀片,咕哝了一声:“缝这么结实做什么,也不怕要命的时候拿不出来。”
李尧光:“……”
他也想知道,当初缝这么结实做什么。
念头还未转完,忽然听到远处一阵细微的声响,他神色微微一凛:“嘘,有人来了。”
裴玉殊心头一跳,不敢再有丝毫耽搁,手上动作更快。
薄薄小小的一张刀片却锋利非常,两个人三两下便互相割断了绳索,屏息藏到门后。
外面传来一阵趿拉趿拉的脚步声。来人似乎心情不错,嘴里还哼哼着不知什么小调,拖拉着鞋皮,慢慢悠悠地朝这边踱过来。
裴玉殊皱皱眉,奇怪地看了眼李尧光。
虽然不知那姓米的狗贼把他们弄到什么地方来了,但光听这动静,怎么不像是想象中那种要命又危险的去处呢。
李尧光看懂她眼里的困惑,神色间也露出几分迟疑。
门外的人停住脚步,打了个呵欠,紧接着只听哗啦啦一阵响,门锁被人从外解了下来。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明亮的光线骤然涌入。那人探进来半个身子,头也不抬,扬声喊道:“饭搁这了啊,要吃——”
他话未说完,李尧光已抢身上前,一把扣住他手腕,发力一拧,将人反剪着按在门框上。
那人猛地一惊,食盒瞬间脱手,“咣当”一声摔在地上,饭菜汤水洒了一地。
他刚张开大嘴想要喊人,裴玉殊眼疾手快,随手从地上捡起个馒头塞进他嘴里:“别叫!”
“跟谁学的,这么顺手。”李尧光看得一乐,半是戏谑地笑了一声,顺势把人拽进屋内,反脚勾上了门。
那人吓得魂不附体,可嘴里塞着个大馒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呜呜着用眼神求饶。
李尧光手上又加了几分力,低嗤一声:“老实点,我不杀你。”
对方立刻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李尧光这才从他嘴里取出那个馒头,低声喝问:“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
“郎君饶命,小的、小的就是个送饭跑腿的……咱这儿是西市马帮,明面上给人寄存驮运商货,暗、暗地里么,也做些角抵、樗蒲斗鸡之类的赌庄生意……”
“从这儿要怎么出去,外面有多少看守?”
那人像是被这话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小郎君这玩笑可开不得!咱这赌庄能运货看场子的哪个不是好手?里里外外百十来个兄弟,咱把头那更是威武过人,绰号‘镔锏镇河西’,私逃被抓回来可不是闹着玩的,要出人命呐!”
裴玉殊改问:“那你们管事的把头在哪儿?”
那人扭头点了点:“就在这排棚屋后头。”
李尧光:“带我们去见他。”
裴玉殊原以为这跑腿的总要犹豫挣扎一会儿,没想到竟一口就应下了。
她顿时生出几分戒备,狐疑地打量他一眼,小声咕哝:“这么痛快?”
那人“嗐”了一声,咧嘴笑道:“我们做喽啰的,一天才几十文的工钱,拼什么命啊。”
他说得虽有几分道理,但有米留利的前车之鉴,两人也不敢掉以轻心,当下束紧了人,押着他走出这间黑漆漆的囚室。
走出来,才见这是一排连绵的低矮棚屋,每间都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不透光的木板门。
怪不得那屋子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瞧不见,就是不知是专门关人还是放货用的。
拐过一道巷子,眼前豁然开朗。还未走近正中那间最大的棚屋,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嘶吼和叫好声,间或掺着几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人正在里头角抵摔跤。
临近黄昏时分,赌棚内早早掌了灯,四下火烛通明,热意混着酒味和汗气扑面而来。
大堂正中的台子上铺着层薄毡毯,两个壮汉手缠麻绳,光裸着上身,正扭打成一团。两人肩背上肌肉贲张,汗珠混着血丝,在烛光下映得油亮亮的。
台前摆着几张高案,堆满了金银钱币。
一群赌客围坐在台下,大多都是男子,个个面红耳赤,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像极了斗鸡棚子里的情形。
见台上有人落了下风,被一拳击中面门,底下一群人轰然叫好,还有人兴高采烈地站起来,又往僮仆手里又塞了一把金币押注。
裴玉殊立刻收回视线,不去多看。
棚内气氛热烈,无人留意到他们这边。
喽啰一直引着他们走到灯火暗处。只见绳床上大剌剌地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粗豪汉子,穿一身半新不旧的圆领缺胯袍,双袖高高撸起,露出肌肉虬结的一双手臂和臂上大片刺青。
那汉子正一边看着台上的搏戏叫好,一边磕着瓜子,脚边堆了一地的瓜子壳。
听见动静,他扭头朝裴玉殊和李尧光瞟了一眼,又向带路的喽啰扫去一记。
喽啰连忙笑嘻嘻凑上前,附耳解释了两句,随即转回身,点头哈腰地比手引见:“这位就是我们把头,姓刘。”
那汉子挑眉看着裴玉殊和李尧光,似乎对他们能挣开绳索寻到此处毫不意外,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裴玉殊乖巧地唤了声刘把头,语气放得软和了些:“敢问把头,我们与贵帮素无往来,为何会被捆在这里?怎样才肯放我们走?”
刘把头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继续磕瓜子:“有人把你们两个押在了这儿,饭食管饱,但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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