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棚里安静了一刹。
刘把头盯着面前的少年,意味深长地打量半晌,最后招手唤来两个人,低声吩咐下去。
很快,消息散开,赌棚里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朝这边望过来。
见待会儿要上场的是个还没长成的弱冠少年,赌客纷纷押注对面,还有起哄的:“怎么来了个这么不禁打的?这不是白给老子送钱吗哈哈哈!”
裴玉殊哼了一声,懒得理会。
李尧光唇角微挑,解开蹀躞带,脱下身上的圆领袍,连同钱袋一起交给她,“先放你这儿。”
衣裳一脱,露出一身清劲紧实的肌骨。
少年的肤色冷白又干净,薄薄的皮肤下青筋微凸,烛光斜斜落下来,沿着他肩背流畅的肌理勾出一道道利落分明的阴影。
很好看。
——如果腰上没有那道她一巴掌拍出来的红印的话。
裴玉殊只看了一眼,便莫名觉得哪哪都不自在,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耷拉着脑袋抱住他的衣袍和钱袋,含糊地“嗯”了一声。
少女低垂着头,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发顶,细细白白的几根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衣裳。
很担忧似的。
李尧光顿了一下,也不知怎么,难得没打趣她,只低头问:“怕我输?”
他一凑近,光裸皮肤上那股热蓬蓬的少年气息便兜头罩下来,躲都没处躲。
裴玉殊呼吸一滞,连忙摇头,把脑袋晃得像拨浪鼓,“没有!”
这是句大实话。
这小贼虽然平时瞧着欠嗖嗖的,但紧要关头做事向来稳妥,他既然敢上去比试,那应当是很有些把握的,用不着她担心。
说完,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移开。
李尧光眯起眼。
他突然发觉,她不像什么紧张害怕,倒有点像心虚。
眼神飘来飘去的,就是不肯落在他身上。
他莫名警惕起来,弯腰去找她的眼睛:“想什么呢你?”
“我、我没见过这种场面……”他靠得太近了,大片光裸的冷白肌肤晃在眼前,裴玉殊眼神无处安放,闷声强撑,“……有一点点紧张而已。”
其实不然。
她就是单纯的心虚。
但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虚。
她其实看过不少角抵。
每逢上巳端午之类的节日,长安城中就会开设百戏宴,男女老少都会去看人角抵摔跤,押注赌戏。平日里西市也有专门的角抵台子,只要花几文钱买了门券就能进去凑热闹。
那些角抵的力士都是光裸着上身,有的甚至全身上下只穿一条犊鼻裈裤,大家习以为常,她也从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
可此刻看着他赤着上半身……
或许是因为刚刚亲手摸过,她有点受不住,莫名地面红耳赤。
李尧光原本没觉得哪里不对,可眼看着她白皙的脸颊一点一点泛起粉红,耳尖更是红得要滴血,他忽然也不自在起来,像是被无形的热气燎了一下。
他莫名拧了拧眉,别开眼,接过僮仆递来的麻绳掂了两下,在手上绕过几圈,缠紧。
“走了。”
台上,一个三十来岁的魁梧大汉已经站定位置,摆开了架势。
李尧光缠好麻绳,轻巧地纵身跃上台子,与那人隔开一步站定,蓄势相对。
裴玉殊暗暗呼了两口气,感觉脸上的热意散得差不多了,悄悄抬眼朝台上看去。
……不如不看。
对面那人一条胳膊比她大腿还粗,身上疤痕深浅交错,还有不少刚脱痂的新肉,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熟手。
这下她是真有点紧张了,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衣袍。
一旁的刘把头笑呵呵斜睨她一眼,几根粗实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
“锵”地一声开锣,场边的赌客瞬间沸腾。
壮汉大喝一声,率先发难,猛地朝前扑了过来。
李尧光却不与他硬碰硬,仗着身形灵巧,只守不攻,像一头敏捷的豹子,完全不给对方沾身的机会。
连着数个回合,壮汉始终难以近身。
偶尔搭上他肩膀,也随即被反制住关节,被迫退开。
台下的赌客看得不尽兴,嘘声四起,纷纷撺掇着起哄:“没劲!见个血!”
壮汉起初还有些放不开,觉得自己以大欺小脸上无光,但此刻被台下一激,也按捺不住了。
见少年左臂上缠着细布,显然是有伤未愈,他当即怒喝一声,整个人犹如猛虎下山,直直朝他左边身子撞去。
李尧光等的便是此刻。
他微微侧身避开伤处,咬牙吃下这一撞,顺势架住那人双臂,抬脚便朝他下盘扫去。
壮汉仗着自己身壮如牛,勉强撑住没倒,可上身始终挣脱不开,羞恼交集,索性攥紧双拳往少年背上狠狠一刮!
粗糙的麻绳自他赤裸的肩背上刮过,如同钝刀子一般,瞬间锉出两道长长的血痕,汗水混着血珠湿淋淋地淌下来。
他本就生得白,两道鲜红的擦伤攀在冷白肌肤上,触目惊心。
周围的赌客激动起来,一阵欢呼叫好。
裴玉殊看得心惊肉跳,睁大了眼,低低惊叫一声。
刘把头瞟了她一眼,呵呵一笑,看戏似的:“稍安勿躁啊,小丫头。”
台上,少年却似浑然不觉痛意,非但没松手,反而脚下一转,连攻壮汉双膝。
壮汉被逼得左支右绌,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李尧光忽然松开了手。
壮汉只当他体力不支,被自己挣开了钳制,心头一松,立刻向后退开几步,想拉开距离重整架势。
谁知李尧光趁他立足不稳,骤然腾空跃起,劲腰一拧,双腿直接剪住他上半身,借着下坠的力道往下一压!
壮汉察觉到不对,想要补救却已晚了,整个人登时失去重心,被那股力道带得猛向后倒去。
“砰”地一声闷响,毡毯上激起一片浮尘。
壮汉挣扎了两下,彻底扑倒,再不动了。
场边安静一瞬,随即爆出一阵更激烈的叫好声,赌棚里顿时一片热闹鼎沸。
李尧光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额角的薄汗映着灯火,晶莹闪烁。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底下一众哄闹的赌客,落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嘴角轻轻一勾。
裴玉殊仰着脸,兴奋得脸颊泛红,一双杏眸乌润晶亮,满眼雀跃地望着他。
正要跑上前去接人,把怀里的衣裳递过去,却见刘把头随意地扫一眼赌桌,“啧”了一声:“这局押注不够,只能赎一个,想要一起走,再赢一局。”
裴玉殊一愣,怒道:“你说什么?”
刘把头靠在椅背上,朝她咧嘴一笑,坦然地摆出一副无赖模样。
原以为江湖把头总要讲些信誉,谁知这人竟然连演都不演一下。
裴玉殊气得攥紧了拳头,“你不讲规矩!”
“规矩?”刘把头斜她一眼,嗤笑:“小丫头,你莫不是忘了这是在哪儿了吧。”
李尧光扯唇一哂,将手上绳子又紧了紧,懒懒道:“不必与他废话,再来便是。”
裴玉殊扭头看了眼他臂上缠的细布,上面已经隐隐渗出暗红。
他身上也覆了层薄汗,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混着后背渗出的血珠,一滴一滴滚落,在脚边聚出一小滩淡粉色的水渍。
裴玉殊咬了咬唇,给他递去一个眼神。
随即转过头,下巴微微一抬,冲刘把头笑了笑:“我瞧你这棚子里的力士也不过如此,再比角抵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将他的横刀还回来,刘把头亲自上场比试一局。敢么?”
话音落下,赌棚内瞬间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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