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海出院那天,苌斓把病房里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一个袋子里——保温杯、没喝完的排骨汤、忘海换下来的病号服、床头柜上那包没拆封的纸巾。他收得很仔细,每一样东西都检查两遍,怕落下什么。忘海坐在床边看他忙前忙后,想说我自己来,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太累了,累到连开口都觉得费力。医生说出院后要静养一周,按时吃药,不要熬夜,不要劳累。他点头,说好。苌斓在旁边替他把药单接过来,一盒一盒核对,和当年忘海在医生诊室门口替他记医嘱时一模一样。
回到家,苌斓把忘海按在沙发上,不让他进厨房。他自己系上围裙开始炖排骨汤,当归、黄芪、红枣、枸杞,和当年忘海养母炖给他喝的一模一样。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厨房里弥漫着药膳的香气。忘海靠在沙发上,看着苌斓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磨豆浆、煮红枣茶,苌斓坐在客厅里等。那时候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撑伞的人,现在才发现苌斓也在努力为他撑伞。他的身体很累,但心是暖的。
但这种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出院后忘海开始频繁地做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天台上,和多年前那个雪天一模一样。苌斓躺在雪地上,后脑勺的血在白色的雪里洇开,他跪在旁边用手按住伤口,喊着苌斓的名字。救护车一直不来,他的掌心被血浸透,怎么按都按不住。然后画面翻转,他站在急救室门口,医生走出来说很抱歉。又翻转,他坐在布沙发上缝袖口,针忽然断了,布料从他手里裂开,怎么也缝不回去。他惊醒时满身冷汗,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知道这是应激反应,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下来之后必然会出现的后遗症。但他没有告诉苌斓——苌斓好不容易才从自己的噩梦里爬出来,他不能让他再跌回去。于是他每天晚上假装熟睡,等苌斓先睡着之后才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他不是没有经历过生死——活了上百次人生,什么都见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真的把自己押进去了,把心剖出来放在这个叫苌斓的人手里,然后那把剪刀出现了,那丝血迹出现了,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万能的——他也会害怕,会颤抖,会对着马桶干呕,会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感到无边无际的无力。他害怕失去苌斓,但他更害怕的是自己已经快没有力气再保护他了。
有一天他下班回家,走到楼下时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看见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藏蓝色棉服的女人。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那件棉服和他养母当年穿的一模一样,那个保温袋和每次装核桃酥、红枣糕的袋子一模一样,连站立的姿势都一模一样。女人转过身来,是一张陌生的脸,只是同一个小区里同样体面整洁的老人。她看见忘海愣在那里,礼貌地点了点头,拎着保温袋走了。忘海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发白。他知道那不是她,她已经在布沙发上安静地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织完的灰色毛线。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好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上了楼。
推开家门,苌斓正坐在沙发上绕毛线团,灰色毛线缠在他手指间,一圈一圈绕得很慢。茶几上放着两个保温杯,一个深蓝,一个浅蓝,杯盖上的磕痕还在。他看到忘海进来,说今天怎么这么晚。忘海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说加班。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和每次说“顺路”时一样平静。但苌斓绕毛线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毛线团放在茶几上,看着忘海的眼睛,说你不要骗我。忘海没有说话。苌斓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握住,说你的手在发抖,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发抖。
忘海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茶几上的紫砂杯映着台灯暖黄的光,杯身上那些被胶水粘合的裂缝清晰可见,每一道都是摔碎之后被重新拼回去的痕迹。他忽然想起三十七章里自己跪在天台上按住苌斓流血的伤口,想起四十九章里自己蹲在苌斓面前,说害怕那只手没有拉住他。他当时说这话时眼眶是红的,苌斓用袖子把他的眼泪擦掉了。现在换成苌斓握着他的手,说你不要骗我。
他把苌斓的手翻过来,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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