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乌朔位置的人叫岑越。
寨老锁好虫房,带着几人往山下走。东泉停水的消息传得快,石阶上来来往往都是挑桶的人,几户听说泉水出了问题,站在路边追问缘故,寨老只叫他们暂且改用西边的井,家中若有人腹痛、呕血,直接送去药屋。
乌朔走在老人身后,问道:“岑越这些年一直管寨里的蛊?”
寨老头也不回:“你走以后就是他。你留下的虫册、药箱,还有虫房里那些东西,都是他收的。”
乌朔听出老人还惦记着自己当年离开寨子的陈芝麻事儿,识趣地闭了嘴。
药屋就在晒场下面,门口横七竖八摆着十来双草鞋。几人才到门外,里头传来孩子的哭声,哭到后来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气,跟着又是一阵干呕。
靠窗配药的男子闻声起身。他约莫三十上下,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沾着捣药留下的青汁,看见寨老领了几个人进来,开口就问:“东泉怎么停了?”
寨老抬起木杖指了指身旁:“你先认认人。”
岑越朝乌朔看去,乌朔任他打量,最后忍不住说道:“认不出来也正常,寨口那两个小子还问我是不是来收黄精的。”
岑越将手里的药包搁到桌上:“你倒还知道回来。”
乌朔叹道:“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是这句话?早知道我进寨前该背几句赔罪的话。”
岑越正想开口,里间那个孩子又疼得哭起来,他转身进去,嘴里的话也顾不上说了。
虞岁晚跟到榻边,看见那孩子蜷在母亲怀里,脸烧得发红,额角全是汗。岑越摸过脉,又按了按他的腹部,孩子刚碰一下就疼得往后躲。
虞岁晚说道:“让我看看。”
岑越抬头望向她。
寨老站在门边解释:“虞姑娘在石翎见过同样的病,你让她看。”
岑越往旁边让出位置。
虞岁晚两指搭上孩子腕间,将一缕灵力送入经络。腹中有几处细小的异动,其中两只蛊虫贴近血脉,孩子每疼一阵,它们就往深处钻一些。
她收拢灵力,裹住离腕间最近的一只,慢慢引向手臂。
岑越看懂了她的打算,从药架上取来一只浅碗,往水中滴了几滴药汁。乌朔闻到气味,顺手接过小瓶:“这么多年,你还用这个引虫?”
“好用为什么不用?”岑越扶住孩子的手腕,“你当年配了一柜子的方子,最后还不是这个最省事。”
乌朔摸了摸鼻子,把小瓶放了回去。
虞岁晚用银针在孩子腕间挑开一道细口,血珠刚冒出来,那只被灵力裹住的白虫也到了皮下。针尖往上一带,虫子随着血珠落进碗中,在水里蜷了两下,很快游动起来。
孩子折腾了半日,这会儿总算缓过一点力气。虞岁晚重新探过一遍,告诉那妇人,腹中还有几只,今日先不要再动,药照常喝,吃水也换掉,晚些时候她会再过来看。
妇人抱着孩子连声道谢,岑越重新包了药,让人送他们去里间歇着。
等人走开,他才回到桌边,弯腰看那只从孩子体内取出的白虫。
乌朔问道:“看出什么了?”
岑越拿竹签碰了一下碗底:“寻常水蛊只吃伤口里的腐肉,坏肉吃净,新肉长起来,虫也活不了多久。这一只在人体里待了这么久,出来以后还能游,养法肯定改过。”
虞岁晚把方才用过的银针放到碗沿。针尖还带着一点血迹,原本贴着碗底的白虫很快游到那边,细细的虫身沿着瓷壁往上探。
她把银针挪开,虫子在原处打了几个转,又沉回水里。
“石翎伤营里的也是这样。”虞岁晚说道,“那些人的伤起初好得异常快,等伤处结痂,人就开始腹痛、呕血。蛊虫吃完腐肉以后留在身体里,后来又钻进血脉,伤到脏腑,所以症状才会越来越重。”
岑越听到石翎,抬头问她:“军营里也有这种虫?”
“有。”虞岁晚从随身的东西里取出一小包暗红药泥,放到桌上,“你再看看这个。”
岑越拆开纸包,用竹签拨开里面的草根,凑近闻了闻。
“这里面的药下得重。”他说着又拨了两下,“乌桑岭那只竹笼若一直泡在溪水里,倒是得用这个分量,不然虫撑不了——”
岑越的话停在这里。
晏知还站在桌子另一边,问道:“你怎么知道乌桑岭有竹笼?”
岑越手里的竹签还压在药泥上。
寨老从虫房一路跟着他们下来,方才听得明明白白,这会儿也转向岑越:“乌桑岭的事,我一句都没听他们提过。”
乌朔脸上的笑也僵了:“还有那只竹笼。”
岑越把竹签放下:“我听人说过。”
晏知还接着问:“谁?”
岑越张了张口,终究未能说出口。
晏知还等了片刻,见他答不上来,才说道:“我们从乌桑岭找到竹笼以后,直接去了石翎,今日又从石翎到了禾雾寨。一路同行的人都在这里。竹笼埋在哪里,里面装了什么,旁人无从得知。”
寨老手里的木杖重重敲在地上:“岑越!”
岑越坐在桌边,低头盯着那包药泥看了许久,最后伸手将药屋的门关上。
“乌桑岭那只笼子,虫和药都是从我这里出去的。”
寨老气得举起木杖,乌朔赶紧横过手臂,将老人拦了一下:“您先让他把话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的?”寨老指着岑越骂道,“寨里躺了这么多人,东泉都出了问题,你到今日还瞒着!”
岑越低声说道:“东泉的事,我之前真不知情。”
乌朔拉了张凳子坐到他对面:“那就从你知道的开始说。”
前些时候,有个山外人来过禾雾寨。
那人找到岑越时,带着几页发黄的纸,上面记的是水蛊的养法。岑越说到这里,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页,递给乌朔。
乌朔展开一看,脸色就变了。
“是虫房那本册子里少的几页。”
纸上的字还是他年轻时抄的,其中一行写错过,旁边另添了两个小字。过去这么多年,他认自己的笔迹自然不难。
寨老问道:“这东西怎么会在山外人手里?”
岑越摇头:“我问过,他不肯讲。他只说南边打仗,伤兵太多,想把水蛊的养法改一改,让虫吃净腐肉以后,伤口能好得快些,离开养瓮以后,也能在溪水里多活几日。”
虞岁晚问道:“你答应了?”
“起初我只试了两回。”岑越说道,“用的是猪羊身上的伤,虫吃净腐肉以后就死了,伤也确实好得比平常快。我那时觉得这法子可行,才接着往下养。”
乌朔把那几页纸压在桌上:“乌桑岭的笼子是什么时候给出去的?”
“第二回之后。”岑越说道,“他说要拿去山水里试一试,看离了瓮能活几日。我配了药,也装了腐肉,笼子是他自己带走的。”
乌朔盯着他:“后来虫出了问题?”
岑越点头:“第三回改了药以后,虫在伤处待得太久。腐肉都吃干净了,有几只还钻进新长的肉里。我把那一批全毁了,也跟他说这法子不能再用。”
寨老冷声问道:“那虫房呢?”
岑越沉默了一阵:“前两回都在那里养。”
老人举杖又要打,乌朔伸手拦住:“您再等一会儿,腿打断了,后面的事还得我们抬着他问。”
岑越继续说道:“那个人不想让寨里其他人知道,说方子若能做成,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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