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真正准备收起铜盘，却察觉石台下方仍有一道微弱的魂息。
他蹲下身，将铜针探入砖缝。针尖才碰到那道暗红纹路，便被一股阴寒之气挡了回来。
虞岁晚也察觉到异样。
她循着那缕魂息望去，发现原本应当随着幻境消失的卫含章，此刻竟还坐在石台旁。
女子穿着一身素衣，怀中抱着半截红绳，低头望着空荡荡的地面。她的身形十分单薄，衣裙边缘隐约透明，身上却有着真切的魂魄气息。
虞岁晚轻声唤道：“含章公主？”
卫含章缓缓抬起头来。
她望着眼前这名陌生女子，眼中有些疑惑，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虞岁晚在她身旁蹲下，先报了自己的名字，又将如今的年月告诉她。
卫含章听得怔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红绳，许久都没有说话。
顾怀真已将石台下方的阵纹查明，便向二人解释道：“她当年死在祭坛上，鲜血恰好流入了残阵。那处血祭原本便有拘留亡魂的作用，她的魂魄因此被困在这里，历经许多年也未能离开。”
卫含章听完，才慢慢想起自己最后做过的事。
她记得当年亲手毁去引血铜槽，也记得归岚赶来找她。至于后来绥京如何毁灭，归岚又去了哪里，她便全然不知道了。
她抬头望向虞岁晚，轻声问道：“归岚呢？它后来有没有回过长栖谷？”
虞岁晚望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上一世与归岚交过手，知道那头异兽后来有多么可怕。可眼前的卫含章仍记挂着它，问的也不过是它有没有平安回家。
沉默片刻后，虞岁晚如实答道：“我见过它。它还活着，只是身上的血煞一直没有散去，后来又经历了许多事情。”
卫含章听完，手指渐渐收紧。
“那它一定很难受。”她低头看着红绳，过了好一会儿，又问虞岁晚，“姑娘，你们如今是在找它么？”
虞岁晚点头，将眼下各州祭阵的异变，以及有人试图重新将归岚引至人间的事情，简略告诉了她。
卫含章听得十分认真。
等虞岁晚说完，她才轻声问道：“若你们以后真的见着它，还能不能想办法帮帮它？”
虞岁晚知道此事凶险，便没有轻易许诺。她想起上一世那场大战，最终还是认真说道：“我们会尽力。若能解开它身上的血祭禁制，我也希望它还有机会恢复神智。”
卫含章听完，眼中渐渐有了笑意。
“那便好。”她轻声说道，“归岚小时候很乖。它第一次来长栖谷时，还怕溪里的水太深，站在岸边怎么也不肯下去。我陪它坐了半日，它才敢伸出爪子试一试。”
虞岁晚听得莞尔，忍不住问她：“后来呢？”
卫含章想起往事，笑着说道：“后来它最爱去那条溪里玩。每回弄得浑身湿透，回来还要往我身上蹭，连带把我的衣裙也弄湿了。”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起来。
只是笑过以后，又忍不住望向北面的山岭。
长栖谷早已不见当年的模样，眼前只有满山浓密的草木。卫含章望了许久，神情里渐渐生出几分怅然。
顾怀真此时已经找到了拘魂符的根源。
石台下嵌着一枚乌黑的铜扣，扣身生有倒刺，深深陷入山石之中。卫含章死时流入祭阵的血气被它牵住，连带魂魄也与铜扣上的符纹连在了一起。
顾怀真取出铜针，试着将其中一道符纹挑开，谁知才动了一下，卫含章的身影便骤然暗淡。
虞岁晚见状，连忙以灵力稳住她的魂息。
“师父，这铜扣已经与她的魂魄连在一起了。若直接拔出，只怕会伤到她。”
顾怀真收回铜针，重新查过符纹，随后说道：“得先将里面的血煞引出来，再解开拘魂禁制。岁晚，你来护住她的魂魄，我将铜扣与地脉分开。”
晏知还听完，便走到石台另一侧，以剑气封住周围几处尚在运转的祭纹，免得血煞再度汇聚。
虞岁晚取下愿铃，轻轻悬在卫含章身前。
她向公主解释道：“这铃铛能护持神魂。待会儿我会借它将你与阵法暂时隔开，若觉得难受，你便告诉我。”
卫含章依言闭上眼睛，将怀中的红绳握紧。
顾怀真先以铜针挑开铜扣外层，虞岁晚则循着那道裂隙，将积攒多年的血煞一点点引入镇符。等符纸上的红纹渐渐转淡，晏知还才将剑锋送入石缝，截断铜扣下方的最后一道牵引。
只听一声轻响，那枚困住卫含章多年的铜扣终于从山石中脱落。
石台上的拘魂符也随之暗了下去。
卫含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终于可以离开石台，便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脸上渐渐露出欣喜之色。
“我真的可以走了？”她回身望着三人，声音里还有些不敢相信。
虞岁晚笑着点头：“可以了。只是你离世太久，魂魄已经十分虚弱，怕是留不了多少时日。若还有什么想做的事，不妨趁现在告诉我们。”
卫含章想了许久，忽然望向石台后方。
“这里还藏着一件东西，或许能帮到你们。”
她告诉三人，自己当年从宫中秘库取出过一面古镜，名叫照世鉴。此镜能辨神魂本相，也能照见魂魄经历过的前尘往事。
当年庾承礼第一次来长栖谷，归岚便十分惧怕他手中的铜环。后来卫含章偶然发现归岚角根上生出红纹，曾偷偷借照世鉴查探，才知道它的魂魄已经受到外来禁制侵蚀。
只是那时她尚不知禁制的来源，也寻不到解开的办法。
卫含章担心照世鉴落入庾承礼手中，便将它藏在祭坛旧基的一处石龛里。后来绥京战乱，她急于破阵，终究再没有机会取回。
“那石龛就在台下。”卫含章指着石台后方，“外面原有一道皇室封印，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机关恐怕早已损坏了。”
晏知还循着她指的方向查看，很快便发现一条被碎石压住的狭缝。
他清去周围碎石，将长剑插入石板边缘，略一用力，便将那块刻有云纹的石板挑了起来。
石龛中果然藏着一只铜匣。
匣身虽然已经生锈，封口处却仍有一道金色符纹护持。顾怀真辨认过后，取出符纸解开封印，将铜匣交给虞岁晚。
虞岁晚打开匣子，见里面躺着一面巴掌大的古镜。
镜面光洁如新，背后雕着山川日月，边缘还刻着一圈细密的古字。她将镜子拿在手里，竟觉得掌心微微发暖，仿佛那镜中仍有灵力流转。
顾怀真接过去看了片刻，颇有些惊讶。
“我从前在古籍里读过照世鉴的名字，只当是前人留下的传说。如今看来，这面镜子果然有些不凡。”
卫含章听得微微一笑。
“我当年第一次用它，也觉得十分神奇。那时归岚还小，我偶尔想看看它会不会生病，便拿镜子照过几回。后来才知道，它原来与寻常灵兽很不一样。”
她说着，朝虞岁晚伸出手。
虞岁晚正要将镜子递过去，卫含章却轻轻摇了摇头。
“姑娘，这面镜子便送给你吧。你既然见过归岚，又愿意替它寻找解开禁制的办法，往后或许用得上。”
虞岁晚知道此物珍贵，郑重向她道谢。
卫含章笑道：“该道谢的是我。若非今日遇见你们，我恐怕还要在这里困上许多年。”
顾怀真见她的魂魄已经渐渐透明，便问道：“公主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卫含章想了一会儿，轻声答道：“若有一日，你们真能让归岚恢复神智，便替我告诉它，当年那些事，我从来没有怪过它。”
虞岁晚认真应下。
卫含章望着她，忽然又笑了。
“其实它小时候很聪明，我教过的事情，总能记住许多。若往后真有机会再见着它，也许你们会发现，它还认得我从前给它取的名字。”
虞岁晚听完，心里微微一酸。
她握着照世鉴，轻声说道：“我会记着的。”
山中晨光渐亮。
卫含章的身影越来越淡，怀中那半截红绳也渐渐化作微光。
她知道自己时候到了，便朝三人郑重行了一礼，随后转身望向北面的山岭。
那里早已没有长栖谷昔年的模样。
可她还记得，许多年前有一只青黑色的小兽，每回听见她的马车声，都会高高兴兴地从林中跑出来，低下头来，等她伸手摸一摸。
卫含章望着那片山林，唇边仍带着笑意。
片刻后，她的身影便化作点点微光，随晨风消散在山谷之间。
虞岁晚站在原处，直到最后一点光亮也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晏知还走到她身旁，伸手握住她的手。
虞岁晚抬头看他，轻声说道：“知还，若往后真能救下归岚，我想带它回长栖谷看看。”
晏知还温声应道：“好。到时候我陪你一道去。”
顾怀真已将铜针收入匣中，闻言也朝二人望来。
他告诉两人，如今拘魂符已解，白河与绥京残阵之间的牵引也随之断去，镇上的百姓暂时安全。只是各州尚有未能截断的祭地，幕后之人先前布下的山川大阵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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