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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第145章 玄晦真人

小说:

人间借我三千愿

作者:

脆脆小狗

分类:

现代言情

承天观卯正开门,第一拨香客尚在山门外,后殿的钟响过了五遍。

玄晦真人坐在经阁北窗下,手边放着一盏刚煎好的药。药汁乌黑,苦气压过了香炉里的沉水香。他端起来喝了半盏,右手忽然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几滴药落在袖口,很快洇成深色。这副身体又开始不听使唤了。

十六年前,他从横云岭逃出来时,原本的肉身经脉寸断,魂台也被晏知还那一剑劈出裂痕。蝉蜕寄魂术能让魂魄另择躯壳,无法把一副陌生皮囊彻底变成自己的。最初几年尚且无碍,等这具身体过了原本应有的寿数,筋骨、血气与神魂处处相斥。近来每到清晨,他都要花一刻钟,才能让右手重新握稳笔。

玄晦真人把药盏搁回案上,慢慢活动五指。他从不觉得自己当年做错了。

止戈台七座禁库里,封着换命、续寿、移魂、夺运之术。守台的那些人明知世上有路,宁可看着修行者寿尽、亲友病亡,也不肯越过前人划下的一道界线。他起初只是想从七心铃里找出一条延寿的法子,后来试得越多,越觉得所谓禁术与寻常术法并无分别。能否使用,端看施术的人是否有本事承担后果。

至于用来试术的那些人,他并非全无怜悯。只是怜悯这种东西,和人的性命一样,也有轻重贵贱。若死上几十人、几百人,能换来一副不受寿数与根骨所限的命身,在他看来并不难选。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小道童捧着一张素白名帖进来,禀报道:“真人,山门外有一男一女求见。那位郎君说自己名叫晏知还,请您看过名帖再决定见不见。”

玄晦真人接来名帖。纸上并列写着两个名字。左边是虞岁晚,右边是晏知还。他对着后一个名字看了很久。这些年,他一直在等晏知还回来。

问剑室只认执剑使本人养出的剑意。无论他换多少具身体,夺来多少修为,也骗不过石壁里那一道剑禁。铃心一日藏在问剑崖下,七件禁物只能各自为阵,永远拼不成完整的七心命身。

他本以为还要再等几年,没想到这孩子不仅找回了自己,还一路追到了京城。

玄晦真人把名帖放到案上,吩咐道:“请他们到后面的问鹤堂。把侍候的人都撤出去,今日未时以前,若有人听见动静过来,一律拦在后殿之外。”

道童迟疑道:“监院那边若来问——”

“就说我与故人论道,不愿旁人打扰。”

道童领命退下。玄晦真人起身换了一件干净道袍,又将沾了药渍的袖子遮好。临出门时,他回望窗边那盏残药,心中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期待。当年在第七禁室没能谈完的话,今日总该有个结果。

问鹤堂不大,堂前种着两株老柏。虞岁晚与晏知还进门就看到玄晦真人正在堂中煮茶。

他看上去六十余岁,鬓发雪白,面容清癯,身上那件青灰道袍洗得很干净。若只看外表,与京中人口中那位闭关清修、少问俗事的承天观观主并无不同。

虞岁晚跨进门槛,瞥见了茶案旁的三只杯子。

“真人知道我们会来?”

“昨日京兆府的人翻过观籍,又查了后巷历年车马簿。你们若今日还不到,倒要叫贫道失望了。”玄晦真人把座席让给二人,“茶刚煮好。承天观自己种的松萝,不是什么名品,胜在入口清净。二位远道而来,不妨先尝一盏。”

窗外香客诵经的声音隔着两重院墙传来,时断时续。问鹤堂内只留了三人,添水的道童也退到了前殿。玄晦真人把炉火拨小,壶中沸声很快低了下去。

虞岁晚坐下来,将面前的茶盏往旁边推了半寸:“我们今日要问的事多。茶若喝到一半动起手来,岂不可惜?”

玄晦真人笑了笑:“虞掌柜比传闻中更直爽。只是既然肯坐,想必还愿意先听贫道说几句话。”

晏知还在她身旁落座,将一只小匣放到案上。匣盖打开,里面是从问剑室阵槽中取出的半枚乌铜印。

“玄晦真人十六年前入京,籍贯只记北地,师承不详,度牒由内廷补录。”晏知还望着对面的人,语气平稳,“同一年,止戈台主殿阵枢被人从内侧倒转,门中上下尽数死在镇煞阵里。此后七件禁物以台主令分批送入京城,经永丰货栈换车,全部运到承天观。”

七张誊纸都留在知微堂,晏知还今日只带了残印。对面的人若当真是玄晦,至多听懂一桩陈年玄门案;若是乌先生,他一眼就能认出问剑室阵槽留下的东西。

玄晦真人用食指轻敲茶盏,余光掠过乌铜印:“仅凭一枚残印和几册陈簿,晏公子就要把十几年前的灭门案算在贫道头上?”

“这枚印留在问剑室里,不在门外。”虞岁晚接口道,“有人拿它强破剑禁,印角崩断以后,碎片被开门时的阵力卷进内槽。能让台主私印进入问剑崖,又能在晏知还离开后调走七件禁物的人,除了当年的止戈台台主,我想不出第二个。”

小炉里的水滚开一线,壶盖随热气轻轻碰响。乌先生原以为问剑崖上的铜印至多缺了一角,余下部分早该随阵力毁去。眼下半枚印摆在茶案正中,连云纹断口都清晰可辨。想到此处,他握盏的力度渐深,掌背那层松弛的皮肉随之绷紧。

不多时,玄晦真人复又端起茶盏,吹开水面浮叶:“止戈台主印是玄铁所铸,并非乌铜。虞掌柜连这一点都不曾查明,今日这一趟恐怕来得早了。”

“总印自然是玄铁。”晏知还道,“乌铜小印只用于台主私函。完整印面左侧是回云纹,右侧有一道折角,印背刻着‘慎独’二字。你从不把它交给近侍,只有写不入公册的信时才会用。”

玄晦真人吹茶的动作停了下来。

“问剑室外的强破痕迹共有九处,前八处都落在主阵上,最后一次改攻纳简槽。”晏知还继续说道,“那处藏得极深,止戈台中知道它位置的人,只有台主、执剑使与掌阵使。掌阵使的遗骨在主殿阵眼旁,印也不在他手里。”

话说到这里,玄晦真人杯中的茶早凉了。浮叶贴在杯壁上,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

堂外山风穿过老柏,枝叶发出细密轻响。玄晦真人终于搁下茶盏,越过匣中残印审视晏知还,“既然全都想起来了,那你是否还愿意叫贫道一声台主?”

晏知还回答:“止戈台与它的台主一同葬在横云岭了。今日坐在这里的,只是借玄晦之名活了十六年的乌先生。”

堂中静了片刻。玄晦真人眼里的温和慢慢淡去,神情倒比方才放松许多。他揭开香炉上方的铜盖,往将熄的香灰里添了一枚香丸。

“我很久没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了。”乌先生说道,“知还,你能循着七份调牒找到这里,比我预想得快。看来这些年纵然忘了许多事,我教你的本事倒是还在。”

虞岁晚看着他熟稔的神色,问道:“你特意留下永丰和观中的往年账簿,是觉得没人能查到,还是根本不怕有人来查?”

乌先生一改仙风道骨的模样,竟显出几分市侩来:“当年办事仓促,留下一些痕迹在所难免。十六年足够改掉一座城里的许多人和事,经手车马的伙计各奔东西,永丰早已关门,祠部等不到止戈台回牒,自会把此案封存。只要铃心一日不出现,七件东西放在哪里都一样。”

新添的香丸渐渐烧出甜腻气味,把松萝茶的清香压了下去。乌先生不喜欢这种香,只因它能遮住地底禁器偶尔透出的腥气,才让观中常年备着。十六年来,问鹤堂换过两次地砖,墙上的字画也换过数回,藏在下面的七座小阵始终原封未动。

晏知还问道:“止戈台的人,也是你杀的?”

乌先生端详他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该说多少。最终,他依如十六年前在第七禁室里那样,把自己的打算一件件讲了出来。

晏知还离山后,留在台中的人分成两边。一边相信执剑使盗走铃心、毁坏禁器,另一边知道密室与七心铃的真相。乌先生安插在各司的人趁夜拨转主阵,将四座禁库积存的煞气引入前殿。守阵的人以为禁物同时失控,各自回到阵位镇压,等他们发觉主阵被人改过,已是为时过晚。

“陆九是最早觉出不对的人。”乌先生道,“他舍下自己的外阵,直奔山门,还杀了我两个弟子。若不是他多事,那一夜本可少死几个人。”

晏知还搭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紧。乌先生看见了,心中从不认为那些人的死该算在自己身上。他们守着满库可用之物,百余年来只顾给生者立规矩、给亡者添名册,到死也不肯变通。他不过取出七件,让它们有一个真正的用处。

前殿又响了一遍钟,钟音到了问鹤堂,只剩低沉的余震。晏知还蜷起的手指逐寸松开,掌心朝下覆在剑柄旁。

“所以你拿裴家试魂,拿危衡试神力与命格,又在各处抓人试寿数、根骨和识念。”虞岁晚道,“试坏的人丢在密室,侥幸撑下来的再替你继续找人。贺九身上的焚魂印,也是你留的。”

“做一件从未有人做成的事,免不了有人先走错路。”乌先生把茶盏推到虞岁晚面前,“虞掌柜一路拆了我不少阵,应当比旁人更清楚,那些法子并非全无用处。裴景昌借别人的身体活了几代,危衡差一点就能铸出人身。错的只是他们空有贪心,却实在愚蠢,没一个能撑到最后。”

在乌先生眼中,裴家、危衡与河仓那些人,从来只是一张张写过结果的试纸。术法若成,他记下用量与阵序;术法若败,他换一处地方再试。偶尔有人从阵中挣脱,带着怨气追查到下一处,他也只当试纸上的墨渍渗到了案外,擦掉就是。

虞岁晚说道:“用旁人的命试出来的路,走得再远,也只是一条邪路。你若当真觉得自己在做一桩了不得的事,何必躲在别人皮囊里,连本名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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