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镇的石堰保住以后,陈老汉执意留三人在镇上住一晚。
“后日就是秋社了,戏班今晚开锣试戏,街上热闹得很。”老人一边领路,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我家婆娘炖的鱼羹也是一绝,三位今日帮了全镇这么大的忙,总该让我做回东道主。”
虞岁晚听见鱼羹,先笑了:“陈伯方才在山上就说过,我正惦记着呢。”
“那可巧了!我出门时就叫人回去传话,让她多收拾两条鱼。”陈老汉乐呵呵地说道,“保管叫姑娘吃得满意。”
几人沿河道回镇。
午后还显得冷清的街道,此刻竟比先前热闹不少。临街的酒楼挂起了彩绸,卖糕饼的小贩支着竹棚招呼客人,戏台前的空地也聚了许多人。几名孩子举着纸糊的兔儿灯,从人群里一路追逐过去,险些撞翻卖糖人的摊子。
摊主忙着护住糖锅,嘴上骂了两句,见孩子们跑远了,自己又忍不住笑。
虞岁晚望着那几个孩子,想起他们今日险些经历的水灾,心里颇为庆幸。
晏知还陪她走在后面,见街边一家铺子正在售卖糖渍青梅,便问她要不要尝尝。
“要。”虞岁晚答得爽快,随即拉住他的衣袖,“不过先买一包就好,我还得留着肚子吃陈伯家的鱼羹。”
晏知还笑着应下,过去挑了两包,一包青梅,一包糖渍山楂。
虞岁晚尝过一颗青梅,觉得滋味不错,又分了些给国师。
“国师尝尝这个。”她将纸包递过去,“入口有些酸,吃到后面才觉出甜味。”
国师接过来,尝了一颗,笑道:“果真不错。只是出了京城,你们还这样一声声叫国师,倒叫旁人听着生分。”
虞岁晚抬头望向他。
“我姓顾,名怀真。”国师说着,又朝晏知还笑了笑,“二位若不嫌,往后私下称一声顾先生即可。”
晏知还拱手应道:“顾先生。”
虞岁晚却慢了片刻。
顾怀真。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名字对她而言陌生得很。眼前人的容貌也与前世相差甚远,唯独说话时的口气、举止间的习惯,时时令她想起那个带自己走出冷宫的人。
从前跟着师父四处游历,她一日不知要喊多少声。学会了新术要找他,遇见了喜欢的吃食要找他,走山路时瞧见一只没见过的鸟,也要跑过去问他是什么。
那两个字在心里盘桓许久,最后出口的仍是另一句。
“顾先生。”
顾怀真含笑应下,转而问她可还想吃些什么。
虞岁晚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又有些像小时候了。
晏知还牵住她的手,见她唇边带着笑,便也没多问,只陪着她沿街慢慢逛。
陈老汉见几位客人兴致正好,索性先领他们去看社戏。
白河镇的戏台搭在东街尽头,台前早摆了十几条长凳。今夜唱的是一出新排的团圆戏,戏班请乡亲们先来听听,若有唱得不妥的地方,明后日还能再改。
三人到时,台上正演到一名书生离乡多年,历尽波折后终于回到故里,却被家中妻子误认成了旁人的那一折。那书生急得满台转圈,妻子偏要他拿出旧时信物,两人一个比一个有理,台下笑声不断。
虞岁晚寻了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坐下,听得很有兴致。
“这位娘子倒是有主意。”她凑近晏知还说道,“丈夫离家那么多年,她自己把铺子经营得好好的,如今人回来了,总得问清楚。”
晏知还笑道:“她认不出夫君,夫君也不知道家里的铺子开成什么样了。两人总要重新熟悉。”
虞岁晚听着这话,不知怎么,忽然想起身旁的顾怀真。
她与师父隔了整整一世,再相见时,只有自己记得从前那些事。
若往后真能重新熟悉起来,想来也是件好事。
台上那书生终于拿出信物,原是一枚妻子亲手打的同心结。妻子见了,这才信他当真回来了,夫妻二人说起分别后的日子,唱腔也渐渐温柔起来。
台下有人抹眼泪,也有人笑着说演得太过,哪有丈夫回家连妻子都认不出的道理。
虞岁晚听见,忍不住跟着笑。
顾怀真坐在另一侧,正望着台上的人影,听见她笑得开心,便问:“虞姑娘从前也喜欢听戏?”
“喜欢。”虞岁晚答道,“我小时候很少有机会听,后来跟着师父出了远门,每到热闹些的州城,只要赶上有戏,总想去瞧瞧。”
“那令师可愿陪你?”
“愿意啊。”虞岁晚想起往事,眉眼间的笑意更浓,“就是有时候唱得太晚,他怕我第二日赖床,便不许我把三更以后的戏全听完。”
顾怀真笑了:“小孩子贪玩也是寻常事。若你第二日起不来,令师还得等你,自然要管一管。”
“可不是么。”虞岁晚也笑,“那时候我总觉得师父管得多,后来才知道,若真由着我胡闹,许多地方恐怕走上半年都到不了。”
晏知还听着两人说话,抬手将她耳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拢好。
他知道虞岁晚今日有多高兴。
从前她提起师父,言语里总有几分怀念。如今那个人就在身边,能同她一道听戏,能听她说些童年趣事,哪怕顾怀真眼中的她只是一位初识不久的年轻术士,也足够叫她欢喜许久。
戏演到末尾,台上夫妻团聚,锣鼓声热闹起来。众人纷纷喝彩,几个孩子甚至爬到长凳上跟着拍手,被父母笑着抱了下来。
虞岁晚听完最后一段唱词,颇有些意犹未尽。
“后日秋社想必更热闹。”她说道,“可惜咱们明日还有事,怕是听不成整出戏了。”
晏知还道:“往后还会路过这里。你若喜欢,下次专程来听。”
虞岁晚听着满意,随手还把这件事记进了《四海行记》。
待到暮色渐浓,三人才随陈老汉回了家。
陈家的小院就在镇东,前头是茶铺,后面留着几间客房。院中栽了一株老桂树,正是开花的时候,树下摆着石桌,檐边挂了几盏新糊的灯笼。
陈老汉的妻子姓周,年过五十,身材微丰,鬓发梳得整齐。她听说丈夫今日遇险,早在家里担惊受怕了半日,见人平安回来,先将老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招呼几位客人进门。
“今日真是多亏几位了。”周娘子说着,又望向虞岁晚缠着布条的手,“姑娘可是受了伤?家里有药膏,我拿来给你瞧瞧。”
虞岁晚笑着谢过:“只是蹭破了皮,已经上过药。婶子别担心。”
周娘子见她手上的布条包得齐整,也就放下心来,忙着进厨房照看鱼羹。
陈家孙女阿满则抱着一只兔儿灯跑出来,好奇地打量几人。
她约莫十岁,穿一身浅粉的小袄,脸颊圆润,一双眼睛生得灵动。听说三人是今日在山上救人的恩人,便将手里的兔儿灯高高举起来,非要请他们看看上面的画。
虞岁晚低头细瞧,见灯上画着一只白兔,两只耳朵长得出奇,旁边还画了许多桂花,顿时笑道:“画得不错。只是这兔子若真长这么长的耳朵,跑起来怕要绊住脚。”
阿满听完,也跟着咯咯笑。
她忽然瞧见顾怀真身上的道袍,便问:“先生也会画符么?”
顾怀真点头:“会一些。”
“那能不能给阿翁画一张平安符?”阿满抱着兔儿灯,声音渐渐小了些,“他今天上山好久都没回来,我还以为出了事。”
陈老汉听见,笑着揉了揉孙女的脑袋。
顾怀真接过她的灯,取出细笔,在灯骨内侧画了一道平安符,待墨迹干了才递还给她。
“挂在屋檐下吧。往后阿翁出远门,你也记得提醒他早些回来。”
阿满欢天喜地地抱着灯跑去给祖母看。
虞岁晚站在一旁,望着那盏兔儿灯,心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她年幼时也曾向师父讨过一张平安符。
那时候母亲病得厉害,宫中医官换了好几个,始终不见起色。她不懂那些医理,只听说符能保平安,便跑去找师父,求他画一张最灵验的。
师父听完她的话,给了她一张。
后来她偷偷将符塞在母亲枕下,连着好多日都要摸一摸,确认还好好放着。
长大以后才明白,寻常平安符治不了那样的病。
可师父当时明明知道,却还是耐心陪她画了。
“虞姑娘?”
顾怀真见她站在那里望着兔儿灯出神,便问道:“你也想要一张?”
虞岁晚回过神,望着他笑了笑。
“我小时候也求过平安符,拿到以后高兴了好多天。”
顾怀真听完,笑道:“小孩子心思简单。有时一张符、一盏灯,就能高兴许久。”
虞岁晚点了点头。
她看着国师,心里忽然很想喊他一声师父。
那句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被她轻轻收住。
周娘子这时出来招呼众人用饭,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桌上摆着一大盆白河鱼羹,鱼肉剔得干净,汤里添了鲜菌和嫩豆腐,洒上一把葱花,香气扑鼻。旁边还有酱烧羊肉、蒸饼、清炒时蔬与几碟腌菜,满满摆了一桌。
虞岁晚尝过鱼羹,果然喜欢。
“陈伯,您这回真没夸大。婶子做的鱼羹,比我路上吃过的许多家都好。”
周娘子听得高兴,当场把做法细细讲给她听,还说这道菜最讲究鱼鲜,若过了秋日,再做就不如如今肥美了。
虞岁晚听得仔细,打算回京以后同余四娘试着做一回。
席间陈老汉又提起今日修堰的事,言语里尽是后怕。
“若真让那水冲下来,沿河好几百户人家都要遭殃。亏得三位赶得及时,否则后日的秋社,怕是要办成白事了。”
周娘子听得心里发紧,忙叫他少说两句。
“如今人都平安,还提这些做什么?快吃饭。”
陈老汉笑着应了,又举杯谢过三人。
院中很快恢复了热闹。
阿满在旁边忙着给兔儿灯添彩纸,周娘子同邻家妇人谈起明日要准备多少米糕,陈老汉又念叨秋社当天戏班要唱的新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高兴。
虞岁晚坐在其中,听着这些寻常琐事,竟有些舍不得离席。
她知道外头还有许多事等着他们。
石翎死去的那些人,尚未找到的祭地,以及那卷记着异兽降世的残纸,哪一件都不能轻忽。
可今晚陈家的灯火明亮,桌上饭菜温热,顾怀真就坐在她对面,晏知还也陪在身旁。
她实在喜欢这样的日子。
用过晚饭,陈家人忙着收拾桌椅。虞岁晚想去帮忙,被周娘子笑着劝了回来,最后只好同晏知还一道坐在桂树下喝茶。
顾怀真也还没回房,正借着灯光翻看白日从石堰取下的那截祭线。
虞岁晚瞧见,便问:“顾先生,这东西还有什么可查的?”
“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顾怀真将祭线放回匣中,“阵势已入山川,往后想拦住异兽,恐怕得多下些功夫。今夜先记着,明日再慢慢看。”
他说着合上木匣,笑道:“难得来白河这样好的地方,若一整晚都只顾着研究那些东西,倒辜负了陈家一番盛情。”
虞岁晚听得很是赞同,便取出《四海行记》,将今日的见闻写下来。
她写白河石堰,也写秋社的戏台、陈家的鱼羹,最后还在旁边补上一句:桂花满院,秋夜宜饮。
顾怀真看见,忍不住笑道:“虞姑娘当真打算把一路见过的地方都写进去?”
“自然。”虞岁晚将册子翻给他看,“我和知还约好了,往后有空就四处游历。山川、城镇、客舍、风味吃食,遇见有趣的便记下来。等写满了,再另起一本。”
国师听完,饶有兴致地翻过几页,看到其中一处山谷还画着简略的地形,旁边记着水道和客舍位置,不由赞道:“你们连这些也记得清楚,往后真编成书,想来对行路之人也有用。”
“那是知还画的。”虞岁晚指着旁边几页,“我的字没他写得好,他还答应往后帮我誊成新册。”
晏知还听见,笑道:“只要你写得完,我自然誊得完。”
顾怀真合上行记,问道:“既然如此,虞姑娘往后有什么打算?总要在京中开着知微堂么?”
“知微堂当然要开。”虞岁晚说道,“不过有刘掌柜和四娘在,我倒不必日日守着。等眼下这些事办完,我想和知还先去东海住上一阵,再往北地看看雪。”
她说得兴致勃勃,顾怀真也听得高兴。
谈起游历,国师便想起自己年轻时去过的几处地方,还向两人推荐了东南的一座海滨小城,说那里的海潮颇为壮观,秋末冬初常有渔船归港,城中鱼市十分热闹。
虞岁晚听完,立刻把地名记了下来。
“顾先生往后若有空,也与我们一道去看看?”
国师笑道:“我在京中事务繁多,怕是走不了那样远。不过若真能腾出些日子,倒很想再去海边走走。”
虞岁晚听得欢喜:“那就说定了。等往后找着机会,我再来请您。”
顾怀真点头应下。
几人说了许久,茶水换过两回,月亮也渐渐升到桂树梢头。
顾怀真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准备回房歇息。
虞岁晚望着他走向廊下,心里忽然一紧。
她想起白日那张平安符,想起上回在宫里见面时他说过的那些话,也想起今晚坐在一起听戏、谈起四海山川的情景。
这样的机会,以后当然还会有。
可她忽然很想在今晚留下些什么。
“顾先生。”
顾怀真回过身来。
“怎么了?”
虞岁晚站起身,走到廊下,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有件事,想冒昧问您一句。”
顾怀真见她难得这样郑重,便停下脚步,温声道:“你说。”
虞岁晚抬头望着他。
“顾先生,您如今还收弟子么?”
这句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跳快了几分。
顾怀真显然有些意外。
他望着眼前的年轻姑娘,过了一会儿才笑道:“虞姑娘,你的玄术造诣,恐怕早就在许多玄门宗师之上了。我今日与你论起阵法,有好些地方都受了启发。你这样的本事,怎么还想拜入我门下?”
虞岁晚听完,想了想才答:“我师父从前教过我许多术法,也教我如何待人、如何看待世上的事。我跟着他走过很远的路,后来我们分别了,直到如今,我还是常常想起他。”
顾怀真听得认真,便由着她继续往下说。
“这些年我学会了不少东西,也见过许多不同的人。可偶尔遇上难事,还是会想,若师父在身边就好了。”虞岁晚望着他,轻声说道,“今日与您一同救人,又听您讲了许多玄术上的道理,我心里很高兴。若顾先生愿意,我想拜您为师,往后还能常来向您请教。”
她说到这里,又笑了笑:“我知道您本事极好,平日也忙,收弟子是件大事。您若觉得不妥,我也理解。”
顾怀真沉吟了片刻,问道:“你原本那位师父,可曾有什么门规?玄门收徒讲究传承,我若贸然答应,怕是对令师失礼。”
虞岁晚摇头。
“我师父向来不拘泥这些。他只盼着我好好学本事,也盼着我往后能多遇见些好人。”她说着,声音轻了几分,“若他知道我又有机会拜一位好师父,想来会替我高兴的。”
顾怀真看着她,心里渐渐有了决定。
他今日与虞岁晚同行半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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