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河镇时,秋社的锣鼓已经敲响了。
陈老汉将后院一间空屋借给三人。屋里靠窗摆着书案,隔着院墙还能听见街上的叫卖声。虞岁晚坐下以后,先把照世鉴连同铜匣放在桌上,又取下腕间愿铃,搁在镜旁。
昨日匆匆一瞥,她看见了前世的师父,也看见了自己。镜中那片残破山河却十分陌生,她想了一路,仍记不起是什么地方。
顾怀真将铜匣翻过来,细看封口的古字,片刻后说道:“照世鉴以神魂为引,旁人的灵力未必能使它显影。岁晚,你再试试,若觉不适便停下。”
虞岁晚点头,将手覆在镜背。晏知还在她身旁坐下,顾怀真则守着案上的铜盘,以防古器内还有未散的禁制。
随着灵力送入,镜面渐渐蒙上一层薄雾。虞岁晚还来不及细看,里面已现出一条狭窄的宫道。
一个衣袖破损的小姑娘站在墙边,额角带着伤,正与一名玄衣男子争辩。男子手里拿着书,见她不肯听劝,也不恼,俯身替她拾起滚到阶下的笔。
场景随即变了。小姑娘坐在灯下画符,画得不耐烦,偷偷把笔搁到一边。男子将一包糕点放在她面前,指着尚未写好的符纸,示意她先做完功课。
虞岁晚忍不住笑了一下。小时候她最爱吃那种糖糕,师父每回进宫,总会顺手带一些。她还记得那家铺子,可惜后来再回去时,铺子早已换了主人。
顾怀真却越看越安静。
镜中男子的相貌与他毫无相似之处,翻书时抚平纸角、教孩子握笔的习惯,却都令他觉得熟悉。他看向虞岁晚,见她望着镜子出神,终于开口询问:“镜中的小姑娘,是你?”
虞岁晚抬头望着他,缓缓答道:“是我,师父。那是我的上一世。镜中教我习符的人,也是我那一世的师父。”
顾怀真怔了片刻。他想起虞岁晚初次见他时那种异样的亲近,也想起她拜师那日格外高兴的模样,心里渐渐有了猜测。
顾怀真问道:“你认得我,是因为他?”
虞岁晚点头:“我上一世在宫里长大,后来跟着国师离宫学艺。到了这一世,我在京中见到您,便认出了那份神魂气息。您不记得这些,我原也没打算勉强您想起来。”
顾怀真听她说完,久久未语。他修行多年,知道转世之说,却从未想过这样的事会落到自己身上。
“难怪你那日执意拜我为师。”顾怀真终于笑了笑,“可惜我这里半点旧事也记不得。”
虞岁晚眼睛微红,仍笑着回答:“如今能再叫您一声师父,我已经很高兴了。”
顾怀真将镜子扶稳,温声说道:“既然这一世也收了你,往后便照旧好好教你。前世的事,待有空时慢慢讲给我听。”
晏知还知道虞岁晚惦念这段师徒缘分许久,见两人把话说开,便伸手替她拂去眼角的泪。
恰在此时,照世鉴中的宫墙忽然暗了下来。
山石崩裂,浑浊的河水从谷底漫上来。大批百姓正沿山路逃命,有人背着孩子,有人扶着伤者,远处的天空被血雾遮住,连日光都显得黯淡。
虞岁晚敛了笑意。她认得这里。
这是上一世异兽降世后,她与师父赶往封印之地的那一天。
镜中的她已经长大,青衣上沾着泥血,正跪在山台边缘接续一条断裂的阵纹。玄衣国师将铜针打入石缝,一边验看地脉,一边叮嘱她撤走山下最后一批人。
“师父,这座阵能撑多久?”虞岁晚抬头问道。
国师望着远处翻涌的血雾,答道:“要看那异兽还能抵御多少血煞。它神魂受过禁制,眼下又被山川血祭不断牵引,若能找到最初的锁魂之物,兴许还有转机。”
年轻女子望了望脚下裂开的山石,问道:“如今上哪儿找?沿途能查的祭地也都毁了。”
国师沉默片刻,将最后一枚铜针压进阵眼:“先封住它,让山下的人活着出去。”
虞岁晚听得心头发紧。上一世她来得太晚,连绥京与卫含章的名字都未曾听过。如今经历了白河旧境,她才明白师父当时所说的锁魂之物究竟是什么。
镜中又传来一声兽吼。归岚从血雾里抬起头,鳞甲间遍布暗红裂纹,身形比绥京旧境所见还要庞大。它向前迈了一步,山台外侧的封符便接连裂开。
国师让年轻的虞岁晚退往山下。她站着没动,眼睛一直盯着他袖中那道逐渐燃起的金符。
那是舍身镇阵的法诀。
她猛然伸手去夺,国师却将符纸收了回去。
“岁晚,山下还有人等你带他们出去。”国师放缓声音,“等这场灾祸过去,你去看看南边的海。我从前答应过带你去,终究耽搁了。”
年轻的虞岁晚看着师父,眼中渐渐有了怒意。
她望着国师说道:“您若真想带我去,现在就跟我一起走。往后几十年,总有空闲。”
国师抬手替她理了理衣领,仍将她往阵外送去。
虞岁晚记得这件事。她记得自己当时有多生气,也记得最后一道赤光袭来时,师父已经站进了阵心。
她再一次看见自己冲上前去,将师父用力推开。
血光贯穿胸口,年轻女子跪倒在阵中,却仍紧握长剑,催动最后一道封印。归岚在金光中挣扎,嘶吼声传出很远,随后被层层阵纹压回山谷。
国师扑到她身旁时,阵势已经完成。
他将徒弟抱在怀里,先用灵力护住心脉,又翻出随身的丹药。镜中的虞岁晚似乎想说话,可一张口,鲜血便顺着唇角流了下来。
片刻后,那只握剑的手松开了。
顾怀真看见这里,手指不由得攥紧案沿。
镜中的国师一遍遍探着徒弟的脉息,最后终于停下来。他将那把长剑放在她身旁,低声道:“叫你走,你怎么偏不听呢?”
山台上再无人应声。
虞岁晚原先记得的往事,便停在这里。
可照世鉴尚有光亮。镜中的国师抱着她离开残阵,寻到山腹一处尚未崩塌的石室,将她安置在里面。他用护魂符收拢消散的魂息,连续数日,才勉强留住其中一缕。
那缕魂息极淡,离了符阵便要散去。
国师于是重新修整石室中的旧阵,将自己多年修来的灵力尽数送入阵心。随着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原本细如游丝的魂光终于逐渐稳定。
“岁晚,为师能替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国师守在阵旁,望着那缕魂光,“若还能有来世,好好活着。人间有许多好地方,你都还没看过。”
光芒在石室顶端合拢,镜中再也看不见那缕魂息。
虞岁晚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她死后曾在一片黑暗中走过很久,后来听见有人告诉她尘缘未了,完成三千愿便能再塑一世。她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在魂飞魄散之后等到那样的机会。
如今终于知道,师父曾替她留下最要紧的一缕魂魄。至于黑暗中的声音是谁、三千愿又出自何处,镜中并无答案。
顾怀真在旁看了良久,忽然问她:“你重来一世以后,还记得他?”
虞岁晚点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记得师父教我的事,也记得他对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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