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青石驿,姜令仪手边的账册还摊在长案上,目光早越过来往伙计,落在乌朔背后的藤篓上。
两只竹笼沾着湿泥,笼底绑着压水的山石,离得近了,还能闻见那股腥苦气味。
姜令仪站起身问道:“真和周顺中的蛊有关?”
“八九不离十。”虞岁晚挨着她坐下,把乌桑岭的水路简略说了一遍,“竹笼埋在分水口,一边往官道,一边通寨田。放东西的人挑过地方,谁碰上算谁。”
姜令仪听完,眉头也跟着皱起来:“那就不是周顺一个人的事了。附近那些百姓怎么办?”
晏知还把画好的水路图摊开,说道:“官道这边有驿站和姜家的商铺帮忙传话,山里的寨子还得另外送信。消息一到,我们就继续往南。”
乌朔从藤篓里抽出另一张纸,接过晏知还的话:“两处寨子的路我都画好了,山里人也看得懂禁水记号。驿里有常往里面送货的人,让他们跑一趟最快。”
青石驿这一晚几乎没闲下来。附近茶棚、田户陆续得了消息,两名熟悉山路的脚夫连夜进山,第二日近午也带回了寨中的回话:山泉暂封,取水沟边留了人,眼下都改用井水。
最后一名脚夫进门,虞岁晚总算松了口气。
姜令仪陪她走到驿门外,还在叮嘱:“你们这趟直奔青岫,路上别为了赶那几个时辰,连饭都顾不上。南边湿热,当地吃食若是吃不惯,就在州城买些干净的饼带着。”
虞岁晚挽住她的胳膊,故意磨蹭着不松手:“知道啦。原本还想着这一路能跟你多待几日,结果酒也没喝成。下次去昭宁,你可不能把我扔在铺子里,自己钻到商行里不见人。”
“行。”姜令仪被她缠得走不动,伸手推了推她的额头,“酒管够,饭也管够,我亲自陪你。”
虞岁晚满意了:“这句话我记着。”
晏知还站在旁边,温声笑着接道:“我也记着。姜姑娘若忙忘了,她总有人作证。”
姜令仪说道:“晏公子这证人偏心得明明白白,我可不敢赖账。”
虞岁晚抱住姜令仪晃了两下,这回总算舍得松手:“回昭宁给我写信。等事情结束,我去找你。”
姜令仪点头说道:“你们平安回来就好。”
乌朔牵着马在后面等了半晌,见两人终于说完,忍不住开口:“我方才一直在想,我是不是也该讨一顿酒。一路领路、捉虫、画寨路,怎么也算劳苦功高。”
姜令仪转头问他:“你的工钱少过一文?”
“工钱是工钱,酒是酒。”乌朔一点不客气,“朋友之间算得太清楚,多伤感情。”
姜令仪说道:“你倒是会给自己添身份。等你们平安回来再说。”
乌朔立刻接道:“这句话我也记着。”
三人上马离开青石驿,姜令仪还站在门前。虞岁晚回头朝她挥了挥手,直到官道绕过山脚,再看不见那座驿站。
往南走出一段,路上的商旅便少了。
迎面而来的粮车却一队接着一队,厚油布盖住满车粮袋,车辕烙着青岫军仓的印记。运药的骡车塞满木箱,经过身边时,一股苦涩药气隔着车板直往外散。
连日雨水把官道泡得泥泞,重车碾过去,留下两道深沟。几处坡道旁堆着断车轴和废轮,还有军士蹲在路边给骡马换蹄铁。
午后经过一座石桥,前面的车队堵住了。
一辆粮车陷进泥坑,押车军士围着车轮搬石垫路。桥另一头几辆车空着粮袋,车板上铺了草席,躺着从石翎方向送回来的伤兵。
虞岁晚的视线停在其中一人肩头。
那名军士年纪不大,半边衣襟剪开,伤口外裹着布带。大约是一路颠簸得难受,他抬手按了按肩侧,布条跟着滑下寸许,露出的刀口收拢得过分快,新长出来的皮肉颜色浅白。
虞岁晚翻身下马,走到跟车军医近前:“这位军士的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军医朝她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前日夜里。”
“前日?”虞岁晚问,“昨日换药的时候,伤口也长成这样了?”
军医摇头:“昨日还差一些,今早起来就封住大半。姑娘懂医?”
晏知还取出宫中手令,让军医看清上面的印记,说道:“我们从京中来,查石翎城近来的怪病。”
军医把手令仔细看过,神情也郑重起来:“那二位来得正好。军中如今见了这种伤口,比见伤口一直流血还怕。长得越快,后面越容易出事。”
虞岁晚问道:“这个人腹中疼过么?”
“眼下只是发胀,还没到绞痛的地步。”军医指了指那辆伤兵车,“所以赶紧往州城送。前些日子有人上午还能下地走路,傍晚腹痛发作,入夜人就没了。”
乌朔站在伤兵车旁,听到这里问了一句:“敢问军爷,最近进州城的寨民,也是这种症状?”
军医看向他:“你怎么知道寨里也有人发病?”
“青石驿附近也出了相似的情况。”乌朔说道,“官道边的百姓能中,山里自然也躲不过。我想知道那些寨民是从哪里来的。”
军医想了想,回答道:“我只负责送伤兵,寨名记不住。你们到了青岫州城,可以问接人的军曹,他们手里有册子。”
虞岁晚说道:“我们在乌桑岭发现了人为埋下的竹笼,里面养着一种白虫。有人腿上带伤,又跌进溪水之后才中的蛊。石翎城这边是不是一样,还得查过才知道。近来给伤兵洗伤,尽量避开没烧过的山泉活水。”
军医郑重应道:“我记下了,回去就报给州城伤营。”
前面的粮车终于从泥坑里抬出来,堵在桥上的队伍重新往前走。三人上了马,与那几辆伤兵车错身而过。
过了石桥,北行的百姓越来越多。
独轮车上压着被褥、陶锅和粮袋,老人孩子挤在行李中间。有人赶着牛车,有人肩上挑着竹筐,衣摆和草鞋都沾满泥水。南下则多是粮车、药车与换防军士,偶尔还能碰见抬着空担架回去接人的民夫。
清响一路都在烟青石里说话,到了这里,声音也轻下来:“岁晚姐,刚才那个小姑娘一直问她娘什么时候回家。”
虞岁晚回答:“她娘大概也不知道。”
乌朔望着前面一辆北行牛车,说道:“山里要是接连死人,也会有人往外走。能投亲的去投亲,找不到去处的,只能往州城挤。”
“还有粮药。”晏知还接着说道,“青岫各寨平日往来频繁,一旦彼此生了防备,后果不堪设想。”
乌朔听明白了他的话,点头说道:“所以这蛊从哪来,得尽快弄清。”
第二日下午,三人到了青岫州城。
朝廷的文书比他们早到。来接人的军曹守在城内驿舍,认出宫中手令,迎上来就问:“可是虞姑娘与晏公子?”
晏知还说道:“正是。”
“石翎城今晨又送来急报。”军曹朝廊外备好的快马指了指,“薛将军那边一直有军医守着,伤营又添了一批病患。城外村子和山寨也有人发作,军中正等二位过去。”
虞岁晚问道:“寨子里报了几处?”
军曹答道:“眼下报上来的有两处,其中一处叫禾雾寨。那边送了几个病重的人到石翎城外,其余人还留在寨中。”
乌朔听见“禾雾寨”三个字,问道:“请问送出来的人还活着么?”
军曹说道:“今早送信的时候还活着,这会儿如何,得到了石翎才能知道。”
虞岁晚转头问晏知还:“不歇了?”
晏知还温声说道:“不歇。路上吃点东西,到了石翎再忙。”
乌朔也把藤篓重新系好:“我没意见。正好禾雾寨那边的山路我认得。”
军曹听见这话,省了不少解释:“那最好。军中眼下正缺熟悉寨路的人。”
一行人穿城往南。出了州城,沿路的军士明显多起来,山口设有关卡,粮车与药车络绎不绝。快到石翎时,路边还能看见晾晒过的血布,石灰沿着沟边撒出一道浅白长痕。
石翎城外的伤营比军报里写得更挤。
军帐装不下人,东面的空地搭出大片棚帐,附近民房也腾出来安置伤兵。煎药的大锅从营门一直摆到里侧,药童端着木盆在人群里穿行,换下来的布条堆在竹筐中,清洗血污的木桶一只挨着一只。
虞岁晚跟着军曹刚走进伤营,前面就有人喊道:“医正!这边又有一个伤口长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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