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用愿铃里的愿力,替归岚洗去血煞。”
虞岁晚将照世鉴翻过来,指给二人看。镜中的魂印已经露出一角,虽然微弱,却比先前明亮了许多。
“方才只用了一缕愿力,便化开一道锁链。如今归岚还能听见卫含章的名字,只要护住它的神魂,将剩下的血煞一一化去,那些祭钉便再也困不住它了。”
顾怀真正替她查看肩头的伤,闻言停下了手。
“岁晚,你先告诉师父,这一回要用多少愿力?”
虞岁晚看了一眼腕间的铜铃,低声道:“大约得用尽。”
顾怀真的脸色顿时变了。
“你这孩子,怎么敢拿这种事冒险?”他握住她的手腕,急得连声音都高了几分,“你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活过来的?若把这些年积攒的功德散尽,你的神魂靠什么护持?何况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腾!”
虞岁晚知道师父担心,忙解释道:“先前用掉那一缕愿力,我并未觉得不适。肩上的伤是替您挡下归岚那一爪留下的,眼下已经好多了。师父,若由照世鉴承接血煞,您替我守住阵眼,兴许能少受些损伤。”
顾怀真听完,眉头依旧紧锁。
“你说的法子,师父明白。可若真到了愿力耗尽的时候呢?”
虞岁晚一时无言。
顾怀真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哪里还不明白。他松开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张护伤符仔细贴好。
“我虽然不记得前世的事,可镜子里那些情景,我都看见了。”顾怀真望着她,语气渐渐低下来,“上一世我没能留住你,已经让我难受得很。如今好不容易又遇见了,你若再出了事,师父往后可怎么办?”
虞岁晚听得鼻尖发酸。
幼时困居冷宫,她吃过不少苦,后来是师父亲自将她带出来,教她读书、修行,陪她一年年长大。那些年里,她有了什么高兴事,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师父;受了委屈,也只肯在师父跟前哭。
如今想来,父母留给她的记忆已很模糊,师父却始终是她最亲近的人。
“师父,我也舍不得您。”虞岁晚握住他的手,“我还想带您回去看看知微堂,尝尝四娘做的羊肉馉饳呢。往后逢年过节,您都来同我一起过,好不好?”
顾怀真眼眶微热,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你答应了师父,可不能再食言。”
晏知还走到虞岁晚身旁,替她将松开的衣带系好。
“岁晚,归岚如今已经能辨认故人,说明你的法子的确有用。”他握住她的手,望了一眼谷底,“我陪你试。但你得答应我,若撑不住,立刻收手。归岚还可以设法重新封住,你若出了事,我和顾先生却未必还有办法。”
虞岁晚迎上他的目光,郑重地点头。
“我答应你。”
晏知还替她理平衣袖,低声道:“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等回去了,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虞岁晚笑起来:“那你可得记着,我想去的地方多着呢。”
晏知还握了握她的手,这才提剑走向谷底。
顾怀真重新祭起阵盘,七枚铜针沿着山崖飞出,将归岚周围残存的祭纹一一镇住。
虞岁晚则持着照世鉴登上高处。
“归岚!”她望着下方的巨兽,扬声唤道,“卫含章说过,她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再忍一忍,我一定送你回长栖谷!”
归岚听见那个人的名字,缓缓抬起了头。
原本血红的眼睛里,隐约透出一丝金色。
虞岁晚当即催动愿铃。
清脆的铃声传遍山谷。
无数金色愿力从铃身涌出,沿着照世鉴的镜光奔向归岚,没入它胸前的魂印。
积攒多年的血煞受到冲击,顿时剧烈翻腾!
数百道赤色锁链从归岚体内显现,缠绕着它的双角与四肢,深深没入鳞甲之下。愿光所经之处,血纹接连破裂,浓厚的煞气化作灰烟,被山风卷向高空。
归岚疼得仰首长啸,庞大的身躯猛然挣扎起来!
兽爪重重踏下,谷底岩石接连崩裂。晏知还纵身跃起,剑锋迎着兽爪斩去,将它逼回阵心。归岚甩动长尾,他便借势踏上山壁,长剑接连挥出,凌厉剑气交错而下,始终不让归岚冲出镜光笼罩的范围。
顾怀真则催动铜针,紧紧护住归岚的魂印。
“岁晚,左肩那枚祭钉松了!”顾怀真看准时机,立即提醒她,“你稳住镜光,我来取!”
虞岁晚依言变换法诀,将那枚祭钉周围的赤线尽数照亮。
随着一道清脆的裂响,第一枚祭钉终于脱落。
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归岚身上的血煞渐渐消退,眼底那一点清明也愈发明显。
然而越往深处,锁链便缠得越紧。
虞岁晚腕间的金纹接连黯淡。她不敢分神,仍将愿力不断送入照世鉴,直到最后一枚祭钉松动,镜中的魂海深处,却还有一道粗重的赤色锁环,死死扣着归岚的本魂。
虞岁晚咬紧牙关,将余下的愿力尽数送了进去。
赤环应声裂开大半。
她正要将最后一截化去,耳边的铃声却突然止住。
虞岁晚低头看去,愿铃上的金光已经尽数熄灭。
失了愿力支撑,照世鉴的镜光逐渐暗淡。那道只差最后一点便能崩断的赤环,竟又开始缓缓合拢。
归岚发出一声悲鸣。
它才恢复几分清明的眼睛里,又渐渐浮起血色。
“岁晚,快停下!”顾怀真见铃身已经失去光泽,急忙喊道,“你已经尽力了!先回来,师父替你稳住封印,咱们再想办法!”
晏知还也来到崖下,朝她伸出手:“岁晚,先下来。还有我和顾先生在,总能找到别的法子。”
虞岁晚望着镜中的魂印,眼泪险些落下来。
那只青黑色的幼兽已经挣开大半锁链,正蜷缩在最后一道赤环里,怀中紧紧护着卫含章留下的半截红绳。
眼看赤环就要重新扣住它的神魂,虞岁晚心中实在不忍,便将自己的神识继续留在镜中,勉强撑住那道将要闭合的裂口。
只差一点了。
若此时还能再有一点愿力……
就在这时,已经沉寂的愿铃忽然响了一声。
虞岁晚怔住了。
一缕极细的金光从遥远天际飘来,轻轻落在她的指尖。
紧接着,又有第二缕、第三缕。
临水县柳叶巷里,陈遇安正坐在伞铺中削伞骨。
他忽然停下手,想起七年前自己困在望归桥下,妻女苦等多年,最后是虞岁晚替他寻回魂魄,才得以一家团圆。
柳氏见丈夫发怔,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陈遇安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也不知虞姑娘如今到了哪里。咱们能有今日,多亏了她。”
柳氏听见这话,也想起了丈夫重新回家的那一日。
她合上账本,在心里默默许愿:愿虞姑娘也能同自己最亲近的人长长久久地团圆,一生平安,再无离散。
城西的裁衣铺里,小满正整理母亲留下的旧枕。
她从枕边拈起一根细细的白蚕丝,想起自己曾经沉睡在那场有母亲陪伴的美梦里,若无虞岁晚将她唤醒,如今便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顾成见女儿抱着枕头出神,便走过来陪她坐下。
小满从匣子里取出一个尚未缝好的香囊,轻声说道:“爹,我想虞姐姐了。等她回来,我要亲手把这个送给她。”
顾成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答应到时候陪她一道去知微堂。
小满仔细收好香囊,心里盼着虞姐姐早日平安归来。
石峡镇的旧祠中,香叶正在替照夜添灯油。
她望着神龛前的灯火,忽然想起那位曾替照夜讨回公道、也帮过镇上许多人的虞姑娘。
香叶合起双手,朝着旧灯认真许愿:“照夜姐姐,虞姑娘帮过咱们,她如今若遇上什么难处,你也替我保佑她一回吧。我小时候迷路,有你替我照着山路。她若找不到回家的路,也盼有人替她点一盏灯。”
照夜立在灯旁,听完小姑娘的话,轻轻将掌心覆在灯上。
一缕柔和的金光随之升起。
鹤鸣关里,程绫正将新画的花本收进木匣。
她低头看见右手拇指上的旧疤,想起那份险些将自己困在织行终身的假契。
虞岁晚曾替她查明真相,让她能够重新筹办程家的织坊。
程绫摸了摸旧疤,在心中郑重许愿:愿虞姑娘往后也能自由自在,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过自己喜欢的日子。
昭宁姜宅,姜令仪正在将重新誊写的族谱收入木匣。
那些险些被世人遗忘的名字,如今终于一一找了回来。
她想起曾陪自己查清旧案的虞岁晚,便在先人灵位前添了一炷香,愿这位年轻的虞掌柜也能被亲近之人永远记挂,平安顺遂。
知微堂的灶房里,余四娘刚将一锅羊汤端离灶火。
她忽然想起虞岁晚出门前还念叨着想吃羊肉馉饳,便忍不住朝前堂唤了一声刘掌柜。
“你说岁晚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这丫头出门这么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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