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知还已纵身掠出在半空中将人接住,借着崖壁上的山石卸去冲势,稳稳落在谷底。怀中虞岁晚双目紧闭,鬓发散乱,右手尚握着照世鉴,指尖却已淡得近乎透明。
晏知还低头唤了一声:“岁晚。”
虞岁晚毫无反应。
他探向她的眉心,察觉魂息正在不断流失,当即将一道灵力送入她体内。可那灵力才入经脉,便随着四散的魂息逸去,接连两次,竟留不住分毫。
“晏公子,先停手。”
顾怀真已从崖上赶来。他俯身查看虞岁晚的魂窍,眉心顿时紧锁。
“她先前强行留住神识,伤了本魂。寻常灵力难以奏效,我先替她定魂。”
顾怀真取出铜盘,七枚铜针应声飞出,分别落于四周山石。他将照世鉴悬在阵心,指尖掠过镜背,数道玄奥符文顷刻成形。
清光自镜中倾泻而下,笼住虞岁晚周身。那些正在消散的魂息受到牵引,渐渐往眉心聚拢。
晏知还见她的手指重新凝实了几分,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望向照世鉴。
镜中映出一道残缺的魂影,几处裂痕横亘其上,最深的一道自心口延至肩头。每当魂光流转,便有细碎的光点从裂缝间逸散。
顾怀真一眼看出其中凶险,抬手又落下三道镇魂符,将几处裂痕逐一封住。
他位居国师,所通玄术甚广,寻常聚魂、定魄之法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如今察觉魂息已稳,立即改换归元阵,试图将破损的神魂重新弥合。
镜光骤然明亮,几道裂痕也随之收拢。
然而不过片刻,最深处的裂口又缓缓绽开。
顾怀真神色一沉。
他接连试了几种法门,甚至将自身本命真元引入阵中,仍只能暂时压制伤势。虞岁晚的魂魄早已受过一次生死重创,如今再损本源,寻常术法已无力回天。
晏知还一直守在旁边,望见镜中情形,心头渐渐沉了下去。
先前归岚脱困,漫天金光犹未散尽,虞岁晚便欢喜地唤了他一声。
那时她立在高崖上,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他还想着待此间事了,便带她回知微堂,往后她愿意出门便陪她出门,若想留在家中,也尽可由着她。
不过转眼之间,她竟连自己的魂魄都快留不住了。
晏知还将她搂得稳了些,抬手拂去她鬓边的碎叶。
“岁晚。”他俯身靠近,轻声道,“顾先生正在救你,你安心歇着。”
虞岁晚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睫毛微微一颤。
她勉强睁开眼睛,视线在晏知还脸上停留片刻,又望见一旁的顾怀真与照世鉴,已然猜到了自己的处境。
“师父……”
顾怀真立即俯身:“岁晚,师父在。”
虞岁晚垂眼瞧见自己半透明的手指,静了片刻,才低声问道:“是我的神魂出了事?”
“受了些损伤。”顾怀真放缓声音,“师父正在想办法,你先别动神识,免得伤上加伤。”
虞岁晚点了点头。
她自然清楚神魂受损的凶险,也明白自己此刻已无力施术。既然师父在此,她便放下心来,将剩余的神识尽数收归魂窍,尽力守住最后一线清明。
顾怀真见她如此,心头愈发酸楚。
这孩子自幼便是如此,平日里活泼爱笑,遇上大事却极沉得住气。如今伤重至此,还怕他忧心,连一句难受也不肯说。
他抬手抚过虞岁晚的额发,温声道:“好孩子,闭上眼睛歇一歇。师父总会救你。”
虞岁晚望着他,忽然想起照世鉴中见过的前世旧事。
那一世,她为了救师父而亡,师父又为了留下她的一缕残魂,几乎耗尽毕生修为。
如今命运辗转,竟又到了同样的关头。
虞岁晚心中一紧,伸手拉住顾怀真的衣袖。
“师父,您别再为我耗尽修为了。”
顾怀真握住她的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倒管起师父来了。”
虞岁晚眼眶微红,还想开口,顾怀真已轻轻按住她的手。
“岁晚,师父这一生收过许多弟子,最惦记的便是你。”顾怀真望着她,语气郑重,“前世那些事,我虽还未尽数想起,却知道自己从未后悔救你。”
他微微俯身,将徒弟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你也别替师父作主。若真有什么凶险,师父自会权衡。”
虞岁晚听得鼻尖发酸,握着他的手,终于轻轻点头。
顾怀真重新回到阵前,七枚铜针齐齐震动,清光再次笼住虞岁晚的魂窍。
然而这一次,镜中的裂痕却比先前扩得更快。
最外侧的两道镇魂符接连燃尽,残魂边缘的光芒也渐渐暗淡。顾怀真当即改换阵诀,以本命真元强行护住阵眼,暂且止住了溃散之势。
他望着镜中的魂影,终于意识到,寻常聚魂之法已到了极限。
晏知还也看出了端倪。
他轻轻握住虞岁晚的手。掌中的温度正在消失,那只手也越来越轻,仿佛稍稍松开,便会从此失去踪迹。
晏知还眸光微敛,抬头望向顾怀真。
“顾先生,可还有别的法子?”
顾怀真静静看着照世鉴。
片刻之后,他忽然将铜盘收回,抬手捏碎了阵中一道符印,“有。”
晏知还望着他。
顾怀真抬起眼,神色肃然,“有一道上古禁术,名为同生共死。”
晏知还心中微动。
这门术法他也曾听闻。据传上古玄术师以自身命数为誓,与所爱之人结下同命之契,自此神魂相通,生死与共。
顾怀真继续说道:“此术可令两人本命魂元相融,借一方完整的神魂,重塑另一方受损的魂魄。命契一旦落成,伤势便可顷刻复原。”
他停了片刻,方才道出其中最凶险之处。
“只是自此以后,二人性命便系在一处。倘若其中一人身亡,另一人也必定随之而去。至于主持禁术之人,须以自身命火镇住阵眼,若结契不成,必遭反噬。”
顾怀真说得平静,晏知还却听明白了。
这道禁术赌上的,远不止一个人的性命。
他低头看向虞岁晚。
她已经昏沉过去,眉心那缕魂光愈发微弱,几乎快要与四周的清辉融为一体。
晏知还伸手,将她的手小心拢进掌心。
“顾先生。”他抬起头,“请您施术。”
顾怀真望着他,目光沉静,“晏公子,你可想清楚了?同生共死之契,终身难解。岁晚往后若逢死劫,你也难以独善其身。”
晏知还轻轻颔首,“我明白。”
他垂眸望着怀中的人,半晌,才缓声道:“我既认定了岁晚,便早已打算与她共度此生。如今有机会救她,自然愿意一试。”
顾怀真静静望了他一会儿,终于点头,“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古铜令牌,置于阵盘中央。令牌上刻满细密古篆,边缘隐约可见封存已久的禁制。
顾怀真双指并拢,轻轻一划,令牌表面的封印应声裂开。
“结契须得两人心意相通。”他抬头望向晏知还,“岁晚如今神魂将散,已无力配合施法。待会儿由你引导魂元,我来主持大阵。只要她愿意应契,便可继续。”
晏知还点头,俯身唤了一声虞岁晚。
虞岁晚没有醒。
他又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唤道:“岁晚,听得见么?”
过了许久,她才勉强睁开眼睛。
晏知还俯身望着她,将顾怀真方才所言简略说了一遍。
“岁晚,顾先生有法子救你,只是须得与你结一道同命之契。”晏知还语声温和,“从今往后,我与你性命相系,若其中一人出了事,另一人也不能独活。你可愿意?”
虞岁晚望着他。
她虽已无力施术,神志却尚存一线清明,听完这些话,眼中渐渐有了动容之色。
她知道晏知还的性情。
他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极有主见。一旦认定了什么,便很难更改。如今他既肯以命相系,必定已将其中利害想得清清楚楚。
虞岁晚想劝他再慎重些,话到唇边,却又想起从前两人在灯下谈论生死的那个夜晚。
那时晏知还曾说,往后遇上难处,他们可以一同想办法。
如今,他果然来了。
虞岁晚心头一酸,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知还。”她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楚,“我愿意。”
晏知还望着她,眼底的温柔渐渐深了。
他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好。”
顾怀真见二人心意已定,便不再耽搁。
他将古铜令牌悬于阵心,七枚铜针分列四方,随着一道古诀响起,地面忽然浮现出繁复的赤金符纹。
那些符纹沿着岩石迅速蔓延,彼此交错,最后汇成一座古老的同命法阵。
顾怀真抬手按住阵眼,将自身命火引入其中。
刹那间,七枚铜针齐声清鸣,赤金光芒直冲云霄!
山谷中骤然起风,吹得顾怀真衣袍猎猎作响。他立于阵前,手持古令,周身玄光流转,昔日国师的威仪尽显。
晏知还扶着虞岁晚,让她安稳地靠在自己怀中,随后伸出右手,与她十指相扣。
顾怀真望向二人,沉声道:“晏公子,凝神守一。我会引出岁晚残存的命魂,你以自身魂元相迎,待两道魂息相融,便可重塑她受损的神魂。”
晏知还依言闭目,雄浑的魂元随之而动。
他的魂息深厚而纯净,自眉心缓缓流出,化作一道清亮的光芒,向虞岁晚的魂窍延伸。
就在两道魂息相触的瞬间,一阵剧痛骤然传入晏知还神魂深处。
那是虞岁晚此前所受的伤。
碎裂的魂魄、不断消散的本源,以及竭力维持清明时所承受的一切痛楚,都随着同命之契的牵引,清晰地映入他的神识。
晏知还眉眼微沉。
他从前便知道虞岁晚极能忍痛,也见惯了她遇险时的镇定。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她方才是怎样撑着这副残破的神魂,救下了归岚。
想到她醒来时还怕自己与顾怀真担忧,甚至朝他笑了一下,晏知还心中忽然生出难以言喻的怜惜。
他低头望了虞岁晚一眼,掌心轻轻收紧。
“岁晚。”晏知还在心中默念,“我来接你。”
随即,他将魂元毫无保留地送入命契。
清光沿着两人交握的手掌蔓延,逐渐与虞岁晚那缕将要消散的魂息融为一体。
顾怀真察觉命契已开始运转,立即变换法诀,七枚铜针同时飞起,落下一道严密的禁制,将二人的神魂牢牢护在其中。
此时,阵中的古铜令牌忽然剧烈震动。
一道赤色裂纹自令牌中央绽开,竟有冲破阵眼之势!
顾怀真目光微凝,掌中法诀骤然一变,七枚铜针随之倒转,竟将那道反噬之力生生镇了回去。
古铜令牌发出一声脆响,表面裂纹尽数封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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